“我没有……大人,您应该知道,我……那只是个意外。”
“所有的背叛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欺骗别人,不要把自己也骗过去了,狄斯。”
阿斯莫杜的声音变得缓慢、低沉。
“我曾经信任你,为你担保,任由你进入我的房间,翻阅我的书籍,而你给我的回报……”
魅魔的手被捉住,顺着散开的衣襟,落在了腰侧。
“那一击在这里破开了一个大洞,我的血从这里流了出来,但它们都白流了。我从昏睡中醒来,便收到了撤军的决议,因为我的重伤,拉斐尔和米迦勒都在上面落了名……他们本愿意支持我,我本可以不走,是你的背叛让那数百年彻底失去了价值。”
“我没有!我不知道你也去了……不、不,原谅我……”
狄斯颤抖起来,他急切地抚摸那里,那里是光滑的,因为这并不是旧日的躯体;但那疤痕还在,在阿斯莫杜的精神上,横亘在他们中间。
巨大的恐惧慑住了他的精神,他渴望了那么多年,算计了那么多年,他好不容易得到他……他还没有完全得到他,就要失去了吗?
然而阿斯莫杜还是不放过他,又一次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应该原谅我!”
他尖叫起来:“你怎么能怪我?因为我是一个魔族,还是一个魅魔,谁都可以看不起我,巨龙、精灵……他们算什么东西?他们干净得到哪儿去?你知道他们背后怎么说我的吗?”
“你本来就该属于魔族!哈,你的那些兄弟……”
魅魔脑海中突兀地闪过一道影子,他的大脑好像蒙上了一层迷雾,只能凭着心意和本能说道:“菲尼克斯,他不过一只杂毛鸟,除了叽叽喳喳,还有什么用……”
——意料之中,菲尼克斯并没有在他手里。
阿斯莫杜不动声色,继续往狄斯的精神深处寻找。
“我没有背叛你!那算什么背叛?只是一个意外,而你呢!你就那么一走了之……你不是炽天使吗?你不是永恒不灭吗?只是受了一次伤,你不是没事吗?你凭什么怪我,你不是怜悯我吗……”
魅魔还在颠三倒四地说着,他的精神就像第五狱的沼泽,黏稠地流淌和旋转,一只多足虫爬过腐败的草和叶,像石头一样下沉,最后窒息在湿泥里。
他曾经美好过。年少的魅魔充满理想和野心,他的精神就像春日的原野,冷漠自私的本性不过是天然的点缀。
黑暗就是这样的存在:它是一切败坏、一切丑恶的集合。于是从黑暗生出的魔族也终究逃不过既定的结局。
——无论是狄斯,还是如今的他。
眼前的场景开始模糊,变得明亮、光彩,一片茸茸绿意中,阿斯莫杜察觉到不对,想要抽身,下一刻——
他看见了伊甸园。
拉斐尔像一片落在草上的晚霞,懒洋洋地倚着石头微笑。
他睡在草地上,想要去亲那只伸出来的手,那只手上……却握上了一把燃烧的剑。
他怔愣间,伊甸园颠倒了,天空落下黑色的泪,他摔在黄沙里。
拉斐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背后,一剑,穿胸而过,他趴了下去,开始流血,埃及的夜晚明亮,堕落者的血浸没了留有余温的黄沙。
“便这么喜欢我吗,阿斯,”拉斐尔熟悉的声音里带上陌生的恶意,“喜欢到就算死在我的手里,也在渴望我吗?”
那声音在他的脑中炸开,阿斯莫杜猛地喘了一口气。
深渊阴冷的气息爬过还残留着灼痛的食道,血腥味不可遏制地逸散开,他的眼睛也愈发艳丽起来。
狄斯踉跄后退,跌坐在地毯上,冷汗淋漓。
他喘息着抬起头,大恶魔还在之前的位置,衣襟散乱,艳丽的红色从眼角到起伏的胸膛,又往更下方蔓延,鳞片从这些艳色里翻起,反噬之下,他一时竟有些掩不住原本的面目了。眉头微皱,那双沉静的红眼睛打量着他,水雾弥漫——不了解阿斯莫杜的人会以为那是意乱情迷。
但从头到尾意乱情迷的就只有他自己一个而已。
这就是阿斯莫杜。
魅魔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
“您说过,不管做什么最大的忌讳就是陷入自己的情绪里……我一直不明白,直到今天您才给我上这一课。”狄斯喘了几口气,爬起来,“您打开我脑子的姿态可真是顺手,当年您没少干吧?可惜,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而您——”
“永不熄灭的撒拉弗,欲望的君主,博学而智慧的阿斯莫杜,如今的你,还剩下昔日的几分权能?”
他落在大恶魔身上的手亲昵又玩味,阿斯莫杜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您知道您的气味有多迷人么?”狄斯的舌尖在空气里耀武扬威,“你渴望谁呢?拉斐尔?就是他一剑把你送还给深渊的呀?米迦勒?正义天使看到如今的你难道还会给您一个拥抱吗?亚斯塔禄、杜比亚、菲尼克斯……那些曾经和你在这个房间里接吻的家伙,我可还记得当年他们对我的排斥,而那仅仅因为我是一个魔族——如今的您呢?大人,您认为潘地曼尼南还会有您的位置吗?”
他更感受到抓住他的手更紧了,眼前人的痛苦是甜蜜的味道。
狄斯想起了他最爱的食物:死者的血里混合着激发人激情的龙涎香、扰人心神的麝香,蜂蜜涂抹在灼烧的肉上,坚韧的骨头碎开,露出带血的骨髓。
“你顽固地拒绝深渊、拒绝我,有用吗?除了这里你还能去哪里?黑暗深渊,这个世界丑恶但真实的另一面,欲望的主人,你是它出世时失落的污血,是被光之子用盟约夺走的长子,你是它的骨中骨、肉中肉,无论你怎么逃,无论你逃避的多远,你都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里,这是铭刻在你命运中的法则。”
“为什么不接受这一切呢?它既可以使你免于苦难,还可以给你新的权位和冠冕,你会是第五狱的主人,甚至在来日成为地狱的主人。”狄斯甜腻道,“到时候,潘地曼尼南也不过你掌中的玩物,路西法、萨麦尔……您想要谁,谁会不属于你呢?”
“大人,这确确实实是最忠诚的劝诫,既是出于您昔日的恩情,也是出于我对您的情意——也许这点在您这里毫无价值。”
“到那时,我还是我吗?”
阿斯莫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满是情欲的味道,脸上还有若隐若现的鳞片:“就像你……斯伯纳克,如今你还是你吗?”
“您身上最可贵的就是您的大脑;最荒诞的也是您的大脑。”狄斯道,“□□依旧、精神依旧,仅仅是行为的改变,就成了另一个人了吗?我知道你们这些法师有着各种各样奇怪的哲思,比如这个我与那个我那死了活、活了死的关系——在我看来这一切都不过是自我过剩者的妄想,就像此刻的您……”
狄斯恶意满满,大恶魔的抗拒不过是情趣:“大人,您憎恶这种不由己的快乐——难道快乐的那个你就不是你的一部分了吗?”
大恶魔垂着的睫毛颤动,呼吸沉重而凌乱,那些时而隐、时而现的鳞片让他的形态在野兽与人之间徘徊——狄斯觉得自己快要爱死这副姿态了。
他庆幸自己曾经有过那么几个大恶魔情人,他在他们身上学了不少,想要征服或玩弄这些感官动物可太容易了。
当身体都选择了屈从——精神难道还能例外吗?
“这世界上有两种可怕的境地:一种是将身体视作唯一存在,纵情于感官的享乐,将感知的外在视为生命的全部;一种是把某一种外在精神视作绝对,抛弃了自我的思考,成为那一精神的提线木偶。”
握住手腕的手恢复了力量,狄斯抬起头,大恶魔脸上的鳞片不再时隐时现,如同凝固了一般,而后缓慢地、坚定地褪去。
阿斯莫杜的声音依旧嘶哑,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你如今便身在这两种不幸当中:把深渊的残酷视为圭臬,放纵□□于浅薄的舒适与享乐中——以至于沦为了深渊的傀儡和奴隶。”
深渊实在没用。
狄斯的尾巴不爽地拍打地板:“您总有许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我不信你在那些鸟翅膀的床上也这样,你只是在拒绝我。”他咬牙切齿,“你又能坚持多久呢?等到你的精神被消磨殆尽……那才是真正沦为傀儡的时刻!”
他还想继续说些什么,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是我,伊斯塔,还有达伦。”
狄斯的脸黑了个彻底,他不想去开门,但敲门声又响了两下——显然是不打算轻易罢休。
他瞪了平静的阿斯莫杜一眼,气咻咻地过去开门。
他衣服是整齐的,大恶魔可未必,何况房间里的气味一闻,都会知道是什么情况。
这么想着,他心情莫名好多了,打开门,果然是那两个——他从以前就发现了,只要阿斯莫杜出现,所谓的孤僻、独来独往的法师,便都要到他身边扎堆。
随着门的打开,两边的空气互通,那股馥郁的气味便充斥了两边的空间,两个魔族脸上便露出了那种“不出所料但要努力显得一无所知”的表情。
伊斯塔暧昧道:“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以退为进的手段罢了。狄斯想,如果这家伙真有点自知之明,就该抱着他那把破琴滚。
“你之前说,我们如果有问题可以来请教那位大人……”伊斯塔继续道,“我现在就有许多问题,达伦也有,对吧,我亲爱的朋友。”
“哦,是。”
达伦眨着眼,眼角沁着血色,作为纯血魔族,这股气息对他的影响显然不小:“不知道可敬的大人是否介意我们的拜访。”
“也许他介意呢。”狄斯阴阳怪气道。
“也许是你介意得很。”伊斯塔道,“这可不太像你的风格,亲爱的,你从来都不是吝啬的人。”
狄斯回敬他:“你也从来不是这么没眼色的人。”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吵起来就没完没了。”达伦道,“是我没有眼色,我邀请伊斯塔陪我来的。让我进去,让我见他,狄斯,我不是傻子,我的心在迫切地燃烧……你知道我的启蒙书上是谁的名字吗?你知道我的符文用的谁的标记?那隐秘的宝库如今就在我的面前,哪怕就此死掉也甘愿。”
狄斯长长地呻吟了一声:“我后悔了……真是受不了你们这些法师。”
说着,侧过身,门口两个法师也终于得以看见房间内的场景,大恶魔坐在主位,桌上的萤石只能照亮他的前襟,领口处的皮肤上还留有暧昧的痕迹。他面容沉在黑暗里,但在场非人的视力都能看见唇角正在愈合的破口。
达伦是第一个进去,伊斯塔则慢上一步,他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大恶魔,目光扫过有些零散的衣襟,最后落在脖颈处的红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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