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起来可不太好。”狄斯说。
“你实在是活该。”“瓦沙克”说。
“您知道您现在看上去是什么样子吗?”狄斯说。
“超级丑。”“瓦沙克”嬉笑,“就像一只发春的野兽。”
阿斯莫杜的目光缓缓移动到狄斯身上,魅魔刻意地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而阿斯莫杜当下的眼睛——只能看见一道紫色的影子。
魅魔有着少见的紫色血液,那是一种非常漂亮的紫色,干涸后还会留下如紫水晶般的结晶体。
但这是一种含着剧毒的美丽。
平常,这些毒素蛰伏在血管当中,头发和指甲、尾钩这些部分会因为毒素沉淀深一些,皮肤则相对浅一点。但当魅魔情绪激动,血液中的毒素也会变得浓郁,颜色也就越深,一道道深紫色的血管在身体的表面纵横交错,看上去既狰狞、又美丽。
魅魔都很聪明,却有着大部分魔族也不能理解的偏执,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大脑和心脏都长年累月地浸泡在毒素当中,又也许——在有些时候,聪明也是一种剧毒。
如果没有那么聪明,那么吃饱便足够了,无知无觉也无忧无虑,只要有足够的营养,就能长得很好。
稍微聪明一点,就要开始忧虑。忧虑食物不够,忧虑捕猎者的眼睛和爪子,追索奔逃,惶惶不可终日。
再聪明一点——天空永远高远,大地永远广阔,世界永远都有明天,自己却一定会死,所有的追索、所有的奔逃,都不过一场徒劳,聪明终究是成为诅咒。
阿斯莫杜感受到了更多的疲惫,与深渊的拉扯他难以集中精神,倚着旁边的碎石,用手支撑着脑袋,半阖的眼仿佛随时都要睡去。
魔族难以拒绝深渊的根本原因在于——堕落总是容易且轻松愉快。就像失去了所有的束缚与重量,成了一缕风或是天空的一部分,又像是投身于欢乐海洋,被无尽的温暖与饱足环绕,仿佛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谁不知道堕落的尽头是粉身碎骨?但既然已经从悬崖边跳下去了,那便早已失去了停下的力量,如果真的想要停下——那一开始就不应该往下跳。
而阿斯莫杜——他需要深渊的力量,深渊也从来都不吝啬于饵料。
“既然来了,怎么不靠近一点?”
“那可有些危险。”
狄斯跳到身旁的废墟上,晃着腿,脸上、身上布满了紫色的花纹,唇间的毒牙闪烁着残忍的光,眼神却天真又快乐:“我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
“您也可以走过来。”另一个“狄斯”出现在阿斯莫杜身旁,舔在耳廓上的舌头又湿又热,“您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包括拧断我的坏脖子——我知道,这是您唯一想对我做的。”
“您怎么不说话了?”狄斯笑了起来,“是与我无话可说,还是已经分不清了?”
“或许。”阿斯莫杜道,“你可以来试上一试。”
“不要。”狄斯回答。
狄斯的声音又回答:“您是个好骗子。”
“我猜猜您的打算。”狄斯道,“说实话,您之前的配合让我感到不安,超级不安,不安到吃掉了自己的一截指头。”
他伸出手来,最上方的指节颜色是与其他位置格格不入的嫩紫色,与下方的部分,被一道歪七扭八的伤痕拼接在一起。
“一座狄斯,满城的性命,你不仅不在乎,甚至还让您的小鸟出场推波助澜……”狄斯的声音笑道,“您瞧,您学了那么多年,还是学不会做一个天使。”
“但我很快就想通了——你着急了,我的大人,你没有那么无动于衷、不可战胜,果然,你迫不及待地把你的小鸟送出了城,伊斯塔……”狄斯顿了一下,“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想起了亚斯塔禄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他,我那时候就天天想着把他的四肢和翅膀都砍断,塞进酒桶,放在房间里养花。”
狄斯的声音道:“那样他还可以继续唱他的歌呢。”
狄斯似乎是被自己的描述取悦到了,“咯咯”笑了两声,随即又开始咬自己的指头:“但我不会那么对伊斯塔,他这是我的,我的诗人,我的亚斯塔禄,我怎么忍心这么对他!”
狄斯的声音道:“事实证明对他们可不能心慈手软。”
“可居然真的是他!”狄斯又咬下了自己的一截指头,随即恶狠狠地把它吐了出去,“你们一样的混蛋!你们有那么多,却只舍得给我残羹冷炙!”
“对你也一样。”狄斯的声音愤怒道,“为了七个本来就会死的人类,你便毫不犹豫地舍弃了——”
狄斯又一次尖叫:“他居然还敢回来?”
狄斯的声音也尖叫:“都是些虚情假意!”
两道声音同时在耳边炸响,阿斯莫杜有些痛苦地偏过脑袋,却又强忍着回头:“不……”
他猛地抿住了唇,随即听见了两声窃笑,一远一近。
“你动摇了。”他们说,“你分不清了。”
天地一片猩红。
房屋倒塌,街道破碎,零星的火焰散落在城中,四处都是破碎的肢体。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亚斯塔禄还记得狄斯刚刚建成时的模样,它是第一个——很多人都不看好阿斯的计划,但它还是很快地繁荣起来了。
不仅是天族,还有巨龙、精灵……更多的是魔族。他们变作人形,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就像所有地上的种族一样,哪怕被认为和野兽没有区别的大恶魔——也可以衣冠整齐、像模像样地和地精砍价。
亚斯塔禄一直记得那时的场景,巴尔和大恶魔们关系很不错,他们会在城外的距城有一段距离的空地摔跤——鉴于大恶魔们才刚刚开始学会控制自己,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这是很有必要的。
那时候巴尔被调侃为“天使中的大恶魔”,巴尔倒不介意这个称呼,但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最后真的成了大恶魔的居然会是阿斯莫杜。
亚斯塔禄一剑将扑过来的敌人砍作两截,又连忙转身,匆忙躲避从远处飞来的法术。
是达伦,他面目狰狞,猩红的眼瞳周围满是血丝,只剩下了一条手臂。
他已经彻底疯了,独臂挥舞着法杖,地面升起毒烟,毒烟的目标是亚斯塔禄,但好几个围攻着亚斯塔禄的魔族率先捂着脖子倒下了。
亚斯塔禄招来风吹散了毒烟,但他本就苍白的脸上还是有了一点青黑,他这一路挥霍了太多的力量,连血脉里与生俱来的生命力也似乎不如往日强健。
然而敌人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都发了狂,丝毫不畏惧剑刃和火。
深渊不顾一切地要阻止他的行动,甚至不惜消耗——死在他的剑下或是被硫磺火湖的火所净化,可没有办法成为祭坛的牺牲。
亚斯塔禄在战斗的间隙抬头,向远处高耸的“空中花园”投去一瞥,那里仿佛有一张黑色的巨口,猩红的雾气顺着石壁攀升,再被那张巨口吞下。
一切比他和瓦沙克预估得要快上太多——瓦沙克能否及时赶回来、那只魔鬼是否能真正找到利特……最重要的是,阿斯莫杜究竟如何了?
——他不是个坚定的人。
是的,阿斯莫杜擅长思考,他的行为总是经过深思熟虑——但这些都需要时间,那颗多情的心总是太激烈地跳动着,谁也不知道某一个刹那是否就会给深渊可乘之机。
又或许真正在动摇的是自己,亚斯塔禄想,怀疑和不安正在侵蚀他的心,让他的剑变得软弱。
他已经有太多年没有这样近距离、毫无保护地与这样磅礴的黑暗直接接触了。
千般思绪实际只有一瞬,亚斯塔禄摩挲剑柄,熟悉的质感让他的心神回到眼前的战场。
他如舞蹈般跃起,越过满地狼藉,达伦咧开嘴,也许是想要念唱咒语,或是怒喝着与他撕咬,但都来不及了。
剑刃剖开血肉,擦过肋骨,直直刺入跳动的心脏,那双癫狂的眼睛也有了一瞬清明。
耳边仿佛又响起达伦的那一声——“太可惜了。”
深渊没有实体,无法真正地影响物质世界,它所能做的永远都只是钻进每一只能听见他的耳朵里而已。
不回忆、不思考,不让思想拖延行动的脚步,它的低语不过徒劳。
亚斯塔禄抽出剑刃,剑尖在地上一划,再次唤出硫磺火湖中的火焰,神的怒火烧尽一切不净,火焰出现的一瞬间,无处不在的污浊空气都有了一瞬间的纯净。
堕天使没有回头,他展开六翼,跃上一处半倾斜的城墙,举目四望。
如果从高处往下看狄斯城,就像被一匹猩红的丝绸笼罩的死城,唯有点点跳跃的火光呼应勾勒,留下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痕,伤痕连接成一个粗糙的阵法,将大半个狄斯城包围在内。
时间太短,追逐的脚步也太过急迫,他没有办法进行更精细的计算,但任何一件事发生在这世上,就不可能绝对的完美……
正在他检查每处火焰坐标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呼唤——
“亚斯塔禄——”
是瓦沙克。
亚斯塔禄回身,将那团越来越近的白色流光伸出手,像是有一团风划过指尖,很快地,那一团风也变成了一只手,与此同时,周围的颜色飞快地褪去。
“时间刚好!”亚斯塔禄朗笑起来。
一只肋声双翼的魔族扑了过来,只抱住了一团狂风。
剩下的路途可谓通畅,没有魔族能够阻拦两个进入“秘境”的堕天使,深渊也只能无能狂怒。
登上空中花园,甚至不需要瓦沙克指明方向,亚斯塔禄也能看见阿斯莫杜所在的位置——猩红的雾气都朝一个方向涌去,而在那里,黑暗仿佛凝固成了实体。
随着他们靠近黑暗的中心,地面渐渐变得泥泞,过于浓郁的红色雾气无孔不入。
还有深渊的呼喊——堕天使并不是一开始便不受黑暗深渊影响的,亚斯塔禄还记得自己从火湖中脱身之后纠缠他的低语与诅咒,但在“七宗罪”加冕之后,堕天使们便无法再听到和感受到深渊,同样的,深渊也就无法捕捉和污染他们。
他们这样勉强算是相安无事的过了千年——直到阿斯莫杜的死亡。就像一块堤坝突然少了七分之一,洪水从缺口中溢出,深渊的呼喊虽然遥远微渺,但确确实实是会被听见的了。
而现在,那些声音就从脚下凝结成实体的黑暗中也纠缠上来,越发洪亮清晰、动人心神。
很快,他们便看见了那处废墟。
“阿斯……”
阿斯莫杜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黏稠的黑色泥浆盘踞在他的身下,蠕动着,时不时冒出细小的触须,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
泥浆几乎覆盖了他大半的身体,鳞片一直蔓延到被衣物遮盖的地方,肩膀、手肘等关节处的布料破了,伸出一根根狰狞的棘刺,一条长长的尾巴盘在他身前,而在身体的下方——
血雾在天风中荡起波澜,争先恐后地涌入那团以阿斯莫杜为中心的那团黑色里,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只是望着天空,亚斯塔禄仔细去看那双眼睛,看见一片空茫。
——太晚了,太晚了……
一声声轻笑回荡在耳边,亚斯塔禄的心有一瞬间的颤抖,但他很快重新定了下了神——如果深渊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就不会是现在这般状况。
瓦沙克收起了秘境,瞬间,血腥气混杂着各种说不出的味道瞬间笼罩了他们。
他本来就虚弱,在失去了“秘境”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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