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祁府管家出发去许家村的时候,温玉早就跟着一道儿去了,眼下正在距离许家村不远的一个小村落中。
同老管家一样,温玉也是一路走山逃水而来,不让旁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她假扮回族地寻亲的女郎,租住了一个宅院,偷偷隐匿下来。
——
是夜,私宅中。
窗外明月皎白,厢房烛火通明,乡村野虫多,一阵蝉鸣蛙叫间,桃枝手中端着一壶糖水敲门而入。
温玉正在案后画图。
她来到这陌生的小村中,一直深入简出,留于屋内,不曾挽发,发丝便散在身侧,一抬手间,发丝从她的肩膀上流淌而过,熠熠烛火映照着她的发丝,将她如绸缎的发丝照出泠泠的水光,乍一看她,只觉得像是从书中走出来的人儿。
桃枝走进来,将糖水放下,并低声道:“启禀大夫人,柳木已经到了许家村了。”
温玉缓缓点头。
因她是个柔弱女人,无法像是一般男子一样夜行,需要做轿子,且又要隐藏行踪,避免被管家发现,太过为难,所以她没有跟柳木同行,而是坠在柳木身后。
他们虽然走同一条路,却又一快一慢,兵分两路。
离了祁府,许多行动都不再受阻,桃枝声线压低,盯着地上的烛火淡影,又环顾四周,后继续小声说:“长安那头的人已经到了,奴婢安排他们在私宅内等候您的吩咐。”
之前温玉向长安父兄求救,父兄第一时刻派人过来了。
温玉思虑间,又与桃枝道:“我有事交代你。”
桃枝抬起头来,一双眼中闪着冷光,道:“奴婢愿为大姑娘赴死,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桃枝是温玉最忠心的丫鬟,她愿意为温玉赴死!之前得知主子被欺负,她恨不得跟这群人拼了,眼下终于得来机会,主子让他干什么她都回去的!
温玉恰好收笔。
浓墨在纸张上勾勒出一张张地图,各条脉络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这是温玉凭借记忆勾画出来的清河县水路地图。
水路之上的水匪会随机出现在某条路上,难以预测,但温玉现在还可以记起来上辈子谁家的船走了那条路,被水匪抢了、被水祸卷了、谁家的船顺利归来,倒推回去,她就能知道那些水路是安全的。
同时,她还记得当初纪鸿娶了另一户人家之后,借着妻族的银钱搞了两艘大船,走了一条名为六枝河的水路,后来赚了一笔大钱。
也正是因为纪鸿赚了大钱,所以祁四姑娘越发愤愤不平,怨恨温玉。
今年与祁府合作的这一回,纪鸿选的还是六枝河这条路。
六枝河——这一趟路上还真没有水匪,纪鸿要是真走下来,还能赚一笔大钱,但可惜了,她正撞到温玉的手上。
温玉冷冷扯动唇瓣。
祁二爷不是想赚钱吗?她这辈子,要让祁二爷赔个血本无归!她也要让他体会到什么叫如坠魔窟!他从她手里面挖走的钱,她都要十倍挖回来,所有把主意打到她身上的人,都别想好过!
压下心底里翻涌的恨意,温玉放下手中笔墨,道:“这些时日,你寻个由头出府去办事,暗地里替我安排父亲派来的人,你将他们分成两队,一队二十人,一队八十人。”
“八十人的队伍潜入六枝河的水路中,在我画下的地点中留下,拿着这些地图去伪作水匪,等到纪府与祁府的船只到后,你等将其劫走。”
“剩下二十人留下,在暗中为我驱使。”
温玉手中那地图往下一送,正递到桃枝手中,桃枝接过来后,低声应是。
这包裹着温玉恨意的地图送到了桃枝手中,随着桃枝一起走出了沉默寂静的院子,经过了热闹蛙叫的草丛,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乡村小院。
桃枝前脚刚走,温玉从脖颈上取下来一条项链,链上有佛。
这是温玉特意命人去请来的一尊佛,——她上辈子受过病奴的香火,后来才能活下来,老天有眼,该拜佛谢恩。
摘下佛后,她净身后,跪在佛前,虔诚的许愿。
经书一篇求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今生报仇雪恨、让我寻到病奴,二愿父兄平安无忧,三愿我夫君死无葬身之地。
三愿我夫君,死无葬身之地。
温玉一下又一下的拜,这一夜竟是不停地拜、活生生拜了一夜,叫旁人得知了,都要暗暗叹一声。
哎呀,好痴情的大夫人呐!
——
温玉手中烟火不断,烧的不是香,是祁府的命数,她拜的也不是佛,是她的杀念。
只是祁府之人依旧一无所知。
——
天一暗一亮,次日一大早,祁二爷、祁四姑娘、纪鸿就亲自去港口送船,还大张旗鼓的搞了一个“祭河大典”,为海龙王献上祭品。
猪头“哗啦”一声砸进河水里,迸溅出硕大水花,港口周遭围了一片人看热闹,瞧见这阵仗,便三三两两喧哗起来。
“啧啧,祁府这个时候都敢开船,也不怕赔个血本无归。”
“万一人家回来了呢?现在所有人都不敢开船,稀货可居,人家要是开成了,不知道要赚多少呢!”
总之,不管是赔是赚,祁府人现在都在风口浪尖上,为人津津乐道,祁府一时炙手可热。
祭河大典结束后,此船航行而去,祁府兄妹与纪鸿一同离开港口,折返回祁府后又广邀好友,开宴庆祝。
虽然这船才刚刚航行而去,但祁府人似乎都瞧见了这船满载金银珠宝而回,整个祁府的气焰腾腾腾的往上翻。
这一回,不止合作伙伴,连带着偏远亲戚、素日旧友也都闻风而来,这次的宴会开的这叫一个热闹,祁老夫人、祁二爷都没空管温玉,唯独祁四去了佛堂请了一次又一次。
她现在风光体面,未婚夫爱护她,大兄有赚钱的本事,无数个人围着她吹捧,而反观温玉,既当了寡妇,又没了银钱,还生了病,什么都不是,她就想拉着温玉再去一趟人前,好好吹上一吹。
但可惜了,温玉不出佛堂,让祁四顿感失望。
人风光的时候,都不能拉着旧人吹嘘对比,那不是锦衣夜行嘛!
祁四这一番行径和小心思,祁府的人都知道,只是祁老夫人、祁二爷都偏向祁四,没人替温玉做主。
不过这一回,温玉也不用他们做主了。
在祁府人都大开宴席,高声庆祝的时候,桃枝已经带着温玉手底下的八十人进了海河,一路伪作水匪,乘上一艘早就准备好的、没有标识的鬼船,直奔六枝河而去。
是,以前这条河没有水匪,但现在,水匪来了!
但桃枝他们也确实是第一次做水匪,实在是没什么打家劫舍、隐匿身形的经验,直接开船上了海河,叫旁人瞧见了身影。
——
是夜。
今夜风高,将乌云卷走,清亮亮的月光便照亮了天地间。
清月无尘,月色如银。
山州县与清河县汇聚支流海滩处,一众山州县当地的府兵正热火朝天的在河滩附近捞人。
海河水面被数十府兵日夜打捞,长长的渔兜网打碎一河波光,捞起一捧星月水,又尽数泄于河面,打捞的府兵抽回长杆一瞧,兜网中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捞着。
说是捞人,不如说是捞尸——前些日子,东水生水患,朝廷派了长安内的一众官员与清河本地水部官员一同去赈灾治水,结果中途就遭遇了水匪抢船,一船赈灾款与治水款全部被抢走,满船官员被杀了个干净,尸体顺着河流飘下来,血染红了整条海河。
朝廷震怒,兴元帝重责东水郡守,并派出当朝太子携重兵前来剿匪,誓要清除东水匪祸。
太子来到东水后,剿匪的第一步,是要找到失踪的船与那些未寻到的大人尸首。
当地的府兵便与长安来的亲兵混在一起,在海河滩涂附近搜寻,十人为一小队,他们正是其中一队。
提起来水匪杀官一案,可真是造孽。
当日所随行大人多有百位,在山州县的地盘被水匪给劫走了,尸体也就多留在了山州县的水路上,此事还惊动了朝廷,闹得很大,太子殿下亲至山州县,太子殿下来了之后,原本一个不太被人关注的山州县突然成了整个大陈的目光中心,所以必须事事周全,活人得处置好,死人更得处置好。
为了让这些大人有个全尸,府内的府兵都在拼命的捞水。
这几日间,找回来的尸首六十有余,尸体多有损毁,这些尸体一部分是山州县、清河县当地的大人,当地同僚能够辨识,便都送回了各府,另一部分却是长安而来的外地官,尸体一毁便瞧不太出来,只能暂时存放在府衙内,等着一起找到后,由官府出面,为长安的官办一个葬礼,再送棺回长安。
眼看夏日燥热,府衙内的尸首已经放不住了。
若是再寻不回来其余大人的尸体,那些府衙内的尸首也得先办了葬礼。
今夜捞尸捞到天方将明,为首的府兵小队十夫长正估算着回府衙的时间,突然听见海河上传来一阵欢呼声,十夫长探头一望,瞧见他手底下的一群府兵们压低了声音,一个个钻入了湖水底下,还有个兵凑过来,压低了动静喊:“大人,藏起来,我们看见水匪的鬼船了!”
十夫长骇然望去,果真瞧见一艘鬼船。
鬼船,就是没有任何标识的船,外人一眼看去,认不出来是谁家港口出来的船,这些船不进港口,就在海上漂着,船上都是大奸大恶之人,以劫掠船商为生,谁碰见了谁就死,久而久之,便被称之为鬼船。
十夫长懂大了眼睛看着,不敢冒出一丝动静。
只见那船悠哉悠哉,驶入了海河之中。
——
夜间行船的动静惊动滩涂飞鸟,鸟儿撞向云月,扑棱的翅膀卷着这一消息骤然飞上云空、自上而下的俯瞰山州县,穿过叠翠长山,掠过蜿蜒水带,落到负责监管水匪的千夫长的手中。
千夫长匆忙将[海面出现未知大船、疑似水匪]这一消息上报,府兵又直奔直奔山州县府衙而去。
山州县坐落在东水百川汇流之处,东南形胜,郡城相邻,山州自古繁华,一入山州内,遍户罗绮者,参差十万人家。
山州县城为正方形,城内实坊制,坊间街道纵横交错若棋盘,县城最中心为山州县官衙。
官衙内此时忙作一团,文官在查案,武官在抓匪。
赈灾两失踪,无数灾民死于贫苦饥饿、病重受伤,山州县本地的官员们都在疯狂查案子,从过去案牍库中寻找关于水匪们的只言片语,试图赶紧找到那些该死的水匪们,找回来失踪的银两,继续赈灾!
而长安来的亲兵们则出去继续抓水匪,亲兵来了三百人,每日都出去一趟,然后拖拽着刚抓的水匪回来。
自从太子亲至后,便命重兵下海捕匪,一定要捕捉到劫掠官船之水匪,重兵倾轧之下,每日都有十几名水匪被亲兵带回,带入牢狱中被刑审。
千夫长进入官衙,绕过前廊,经过廊檐审查后踏入衙房门口,向上级长史禀报,长史又向郡丞禀报,郡丞本该去禀报郡守,奈何东水郡守因督水无力,被太子问责、革职查办,暂时软禁在府门中不得而出,他已无人可告。
现在的东水郡皆由太子一手把控,郡丞只能硬着头皮去向太子禀报。
郡丞时年已五十有余,已是见过风浪的老人家,但一想到要面对太子、想起来太子来了东水后问责郡守、强势接管东水郡务、疯狂抓捕水匪格杀勿论的手段,郡丞还是心头发慌,临去抢先是细细问过所有缘由,确定了然在胸,才敢走向后三堂。
衙房后三堂本是知县及其家眷所住之处,但太子来后、盘桓在此,此处知县麻溜带着家人挪位去了旁处。
这后三堂就成了太子与一众亲兵的临时住所。
山州县乃是东水郡中较大的城镇了,东水郡十三县中,山州县只比清河县差一些,也算气派,所以后三堂也修的颇为体面,后院假山长廊一应俱全,本是个风雅处,但眼下,太子率一众杀神将后三堂填的满满登登,郡丞一走进来,后三堂门口廊檐下的亲兵便抬眼望来。
这些亲兵都是皇上的御前亲卫,是皇上赐给太子的近臣,每一个都满身杀气。
郡丞被其一眼望来,后背都冒了一层汗。自从太子来后,最大的郡守已经被撸了,也不知道他这个郡丞能坐多久——只盼望太子老人家别殃及池鱼。
要索就去索郡守他老人家的命吧,别来索我的命啊!
思及前途,郡丞快步走上前去俯身行礼,道:“启禀大人,我等有要事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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