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少堰院中的小厨房内燃起阵阵炊烟。
郭少艾忙前忙后,做了闻裁月幼时最爱吃的素炒芦蒿、八宝鸭和梅菜烧肉,煮了一锅又浓又稠的五香火腿粥,末了还觉着不够,便又使院中的大厨房添了几道甜菜,这才叫顾盼去请闻裁月过来用饭。
顾盼前脚出门,后脚闻堰便捧着一小碟洗净的香菜迈进门来,残缺的左手慢吞吞地将这些菜叶掐下来一些新鲜的,点缀进香喷喷的粥里。
只有自己一个人时,他恨不能一整天都在同一个地方呆着,身上都快长出蘑菇来了。
如今妻子回家,这人才得了些活气,帮她洗菜打下手,又一样样地向桌上摆饭,又拖椅子,摆香炉。
约莫半刻钟后闻裁月便来了,一进房就闻到熟悉的香味,知道这菜是出自阿娘的手艺,脸上笑意盈盈,“好香啊。阿娘不累?今日怎么有空下厨了。”
郭少艾道:“想哄小月高兴。”
闻裁月略略怔忡了一下,很快又笑开了,拉着椅子坐下,“我挺高兴的呀,哪里需要您来哄了。”
闻堰没胃口,替两人各盛了一碗粥,又坐在旁边听母女二人说话。
只听郭少艾问道,“花荇的事情可都办好了么,有没有需要阿娘帮你的地方?”
闻裁月料到母亲迟早有此一问,立刻摇头,“没有了,多亏您宽容,允许女儿将阿荇葬入家中地界,这才能堂堂正正地写个名字。不然,阿荇的墓碑上,是连名字也不方便写的。”
闻堰看了她一眼。
闻裁月察言观色,知晓父亲并不喜花家,便全然不提自己心中的打算,转而岔开话题,“母亲此次打算留在曜都多久?”
“哦,至少近几个月不打算走了。”
郭少艾果真又被她牵着跑,拿过筷子替闻裁月添了些菜,“我想瞧瞧能不能在稍远的州县开几间新铺面。”
闻裁月想了想,忽而问道:“不知阿娘可有向寒地附近拓展的意思。”
“寒地?”
那里也是郭少艾的家乡,她深知其中山路蜿蜒,环境困苦,思索了片刻,认真地对闻裁月分析:“寒地附近倒好说,但若向深处再走,路途太遥远,无论是运送原料、还是直接拿熟了的糕饼过去,路上肯定就要坏了大半。且下士族人没那么多钱,年轻力壮的都在向外走,去那地方做买卖的话,其实赔本。”
若非如此,她当日也不会跋山涉水地来到曜都城这么远的地方了。
闻堰忽而低声问道:“你又是为了帮谁?”
闻裁月不解地看向他:“?”
“你可有细查过那跟着你的哑巴究竟是什么人?”
闻堰虽只与褚观棋见过一次,却对那张脸印象深刻,总觉着像极了一位故人,难免戒备,故而语气有些生硬:“他姓什么,叫什么,生自哪里,家中还有谁。我看他武功不弱,去哪里都能混出个名堂,为什么独独到你身边来?”
闻裁月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这些年里,不知名姓的人你救过不少。”
看妻子亦在暗中瞪着自己,闻堰语气放缓了些,硬生生变成了温柔的声调,皮笑肉不笑说道:“阿爹知道裁月心地善良,只是你如今做官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郭少艾叹了口气:“你这样子好可怕,好好说话。”
闻堰便又敛笑如常,冷冰冰的说,“若有需要,为父可替你细查他的底细,再决定要不要留。”
“不必了。”
闻裁月含笑拒绝,“我与他之间银货两讫,如今人已经走了。”
她说着便开始夹菜,“阿娘这道八宝鸭还像从前一样好吃,阿爹真的不尝尝么?”
这态度倒像是在逃避些甚么,郭少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女儿既然无心多谈,她也不方便再问了。
去看闻堰,对方也只是淡淡地一挑眉,还像年轻时似的逗弄她。
郭少艾很不乐意。
一餐饭说笑着吃完,回去时顾盼在前头替闻裁月提着一盏纱灯,光影阑珊之处,闻裁月只觉院前人影恍惚一闪,似乎有个身穿蓝衣的少年转过头来。
见到是她,那少年露出很惊喜的神色,歪头想比划什么动作。
可惜,笑容绽开的一瞬间,那影子又猛地消散了。
闻裁月忍不住在原地驻足,久久看着那空无一人的花丛。
她忽而想,褚观棋会去哪里呢。
是回了下士族寒地,重新住回那四面漏风的小屋,还是已经寻到了更好的去处,将那满脸狡黠讨巧的笑容,也转赠给了旁人?
而另外一边,郭少艾与闻堰送走了女儿,满院仆役正撤着桌上的残羹冷菜,忽听窗中的闻堰开口:“……小仙,你不觉得那个哑巴长得很像从前宫中的一个人么?”
郭少艾站在廊下摆弄着自己的一株芦荟,手中剪子犹豫了半天也不知该落在哪儿,听见夫君的声音才回头,表情怔怔地,“啊?像谁?”
“很会下棋的那个褚山青。”
前朝四师中,除了自己的丈夫闻堰,郭少艾便只与“书”字黄素珍略有交情,对这个褚山青算不得熟悉。
她托着下巴回忆了半天,那女子仍只有个模糊的轮廓,只隐约记得是个身材纤细娇小,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姑娘。
郭少艾对着空气剪了两下,没太走心,继续端详那盆芦荟,“不记得了。”
闻堰就料到她会是这样,并不意外:“……好吧。”
他伏在窗前看着妻子动作,暗暗念叨:“许是我记错了。”
次日闻裁月惯例下朝归家,马车却被几个仆役当街拦住,求见的主人家不是旁人,正是冯岫玉的大嫂阙茵。
其实之前她过来时,阙夫人也有请过两次,却都被冯蓝玉抢先拒绝,态度十分强势:“她不能见风,让她在屋子里呆着。”
闻裁月劝道,“蓝玉兄,纵使合婚,您作为伴侣亦是没有权利万事替她做主的,她可以和本官见面。”
冯蓝玉却有些不屑,“为夫的当然能替她做主!再说了,内宅小女子能有何事,无非是要与大人抱怨,不听也罢。”
他说完才觉不对,又急急对闻裁月找补道,“但、但是闻大人做了官,是大人物,肯定与这些内宅妇人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
闻裁月一笑:“又不是入了朝堂就能出世成仙。居于内宅管家又怎么了,蓝玉兄不必吃饭不必穿衣?里里外外这些个仆从,月钱多少,谁做哪里的活儿,哪家的亲戚有了事情须得走动,其中的人情世故,往来交际,真计较起来,本官看也不比宣化司的庶务简单。您做过么,这些都是您自己在管的么?”
但自幼受的教育和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平日装得再好,也会在不自觉时流露出来。
冯蓝玉听得有些羞愧,俊脸发红。
闻裁月便又笑着递了个台阶,将这番争论圆了过去:“人人都有烦恼,本官也有许多想要抱怨的烦心事啊,想来蓝玉兄也是,大家都一样。”
因此,往来冯府这许多次,这还是闻裁月第一次见到阙茵。
炎炎夏日,阙茵身下的矮榻却垫了厚厚的兽毛和软垫,身上的衣裳也是秋装,生怕受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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