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市井蜜事手札(重生) 吕宋

13. 黄糖

小说:

市井蜜事手札(重生)

作者:

吕宋

分类:

古典言情

林移桃那句“不祥”说完,叹口气便不再言语。姜织满肚子疑问,到底咽了回去。

若她还是懵懂年纪,定要扯着娘的袖子刨根问底,如今她听得懂话外音。

姜织小时,听得最多的便是这些神神鬼鬼。

在村里头,日头落了西就闲了下来。舍不得点灯耗油,族邻上下天热就聚在老槐树下,天冷就挤在哪家灶膛边,话头比野草还杂,从东家的鸡西家的狗,一路扯到有鼻子有眼的鬼鬼神神。

有一桩,姜织记得深,族里的十爷爷总爱说:人这一辈子,一看命,二看运。

“命是天定的,八字轻重,落地那刻就钉死了。”

譬如姜文贤,虽说他不记恩义,但村里人嚼起他家事来总津津有味,说他是“七两半的命,秤砣都压不住”,注定要享福,吃笔杆子饭。

同他做对比的是下村的一户人家,似是叫石长亭,当年还是他领姜文贤去开的蒙,同期的童生,那人命轻,读书读不出,把家读得四壁透风,最后人也落个半疯。

十爷爷总会补一句:“命之外,还有运”。

这说法就更玄了。有句老话说:“命好不敌运蹇,瓦片也能砸死人,”意思是本是好命,若运道背了,或是造了孽、改了运,好命也能活成歹样。

就像她爹姜顺时。

算命的曾说他是八两的命,比姜文贤还沉几钱。可运道不好,修屋顶时一阵邪风,脚下一滑,人就这么没了。

林移桃原本从不信这些,后来听得多了,什么改运、借运,便忍不住往那处想。似乎就是从借门板给何七娘当棺材起,家里日子便一日难似一日,仿佛运道真被人掏空了似的。

她也成了寡妇,终日搓蓑衣、纺麻线、纳千层底,日子像浸在黄连水里,渐渐竟活成了何七娘的模样。

她知道村里人背着她说过,夭折横死的人沾不得,容易沾了厄运,甚至还有人说,运道这东西,就跟水缸里的水一样,你舀给别人一担,自家水缸就见了底。

这些没影的鬼话胡话,林移桃在人前从不认同,可深夜里实在熬不住,便不由得淌着泪骂丈夫心狠。但她终究是个良善妇人,怨不得半点别人,只说是自己的命不好。

从前姜织当鬼话听,如今她依旧不信。若命生来注定,若行善反会遭厄,那人还活个什么劲?她重活这一世,不就是老天爷许她回来改命的。

过年几日的亲朋温馨,像一场拌了糖的美梦,哄着苦熬一年的人能有心气继续捱下去。

转眼到初五,归家在即,美梦要醒了。

“织织,你们要走了啊,”表姐林花树有些依依不舍。

“死妮子,这么舍不得,过阵子你小姑家下秧苗,要你爹带你去就是!”廖氏一指头戳在女儿额上,姜家这么一大家子,尤其两个男孩,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就这几日功夫,险些吃光了她半缸子米,哪里还能招待得起。

“织织儿,”阿婆拉着她手到灶边,“跟你阿翁再说两句话。”

往年林移桃回娘家,临走时外翁阿婆总要千方百计塞些东西给她带上。

家里也无甚好物,年头好时拿些布米油粮,年头紧舅舅家都缺吃少穿,就只能包几把干酸腌菜,实在没得给,瓦罐碗坛、竹篾器具也要带走几只。

当然,这都是外翁和阿婆二老积攒的体己。

舅母廖氏脸色虽不好看,但外翁阿婆顾着小女外孙,明里暗里的贴补,她也硬拦不住。

姜织听娘说过,外翁林焦堂年轻时候四肢健全,体魄强壮,就是仗着自己身子骨硬朗,干活的时候用尽蛮力,从郏县到蓝田郡上百里的路程,几百斤的货物担着走,一天来回几个趟,久而久之,双腿生生走坏了,站都站不起来。

昔年外翁做走货郎,进项比老农强的多,家里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也娇惯坏了妻儿。

他腿坏后,阿婆险些哭瞎一对眼,但她只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女子,除了以泪洗面也没别的法子,养家的担子还是得靠外翁挑起来。

外翁腿不能动,手上的活儿还是能做,他就去跟了个篾匠老哥学编篾。买了刨刀锯凿,家里还劈了一块地出来种竹,他人聪敏能干,不到半年就出了师,寻常就做些簸箕、箩筐、提篼、背篓之类的贴补家用。

以前那会儿,外翁的篾匠老哥人好心善,经常帮衬外翁生意,主动给外翁介绍主顾,自己有大单活计了,为照顾外翁还让他帮着做活,钱粮也给的足。

后来外翁的篾匠好老哥去世了,让他儿子接了手艺,他儿子跟外翁又没有情义,自然不会再接济,反而附近村乡的生意都让他占了去,外翁的收入大不如前,家里日子苦巴巴,幸好儿女已经拉拢大,儿子娶了精明的媳妇儿,女儿也嫁了能干的丈夫,外翁总说自己功德圆满了。

近些年外翁身子不济,也就是靠给村上村下编些竹笼器具,攒几个小钱,到了过年小女林移桃回来,想方设法也要补贴几个。

因为姜织她爹姜顺时,就是他挑选看中的,当年外翁瞧姜顺时中眼,才肯把娇女嫁给他。

谁知姜顺时哪里都好,却是个短命的,留下一双嗷嗷待哺的儿女,害惨了林移桃,外翁嘴上不说,心里却内疚的很。

“织织,这几个钱,你拿着,”临走时,外翁那双粗糙如松柴的大手,罩在姜织手心里。

他满是皱纹的眼睛眯起,干瘪豁牙的嘴巴尽量压着声音,不让舅母听见:“回去就给你娘,可不要半路弄丢咯。”

姜织感知到手心沉甸甸带着温热的铜板,眼睛鼻子都在发酸发涨。

外翁编一个箩筐,费几天时间,才能得十来个钱。舅舅自己养家糊口也难,外翁跟外婆平常吃穿用度,都是靠二老自己挣,这一年到头,能攒几个子?

估计这十来个铜板,就是他老人家全部的私房家当了!

从前姜织人小娇蛮,丝毫不通人情世故,每逢过年来外翁家,总是要跟表姐林花树比这比那,回回都要拌嘴争吵,甚至动手打架。

她也从没体谅过外翁阿婆的难处,只觉得外翁腿坏了,窝在柴堆里,又脏又有味儿,说话也絮叨,开口就是让她要懂事知礼、体恤娘亲,说教个没停,姜织一听就烦。

到了如今,才算真正体味外翁他老人家的苦心慈爱。

姜织强忍着泪水,憋着红通通的眼睛,轻轻摇头:“外翁,您老人家自己留着,和阿婆花用。”

又说:“我自己去挣钱,多替娘亲分担,您放心,等我挣了钱,我买肉买米来看您。”

姜织没哭,外翁林焦堂眼睛倒跟着红了,他不住地握着姜织细嫩嫩的手,又怕自己手里的粗茧老皮刮伤她,只小心小力气的抚:“织织可算长大了,懂事了,你娘把你教的很好,外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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