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将箱子掀开一个缝,门缝外也闪过考究的长靴,腰间的令牌和佩剑。
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脚步声,在天色欲曙的时刻带来沉沉黑暗。
沈长更脸色一变,他与夫人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放慢呼吸,不动不响。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最后“砰”一声,门直接被撞开。
几个官兵模样的人大咧咧走进来,语气冷漠,“私藏赃物,你可知罪?”
沈长更挡在箱子前挺直胸膛:“小民不知,何为赃物?”
有一人冷笑推开他,直接用腰间的剑挑开箱子。
屋内所有人均发出吸气声。
他们都以为里面是金银珠宝,抑或是奇珍异宝。
绝无人会想到,这是三大箱满满的书。
暗蓝色的封面上并无一字,只有几处深色水渍。
有一人弯下腰,胡乱捡拾起一本。
沈长更记得很清楚,翻开封页后,此人满是戾气的脸庞突然变得僵硬,他用粗硬的手指慢慢抚平书页上的褶皱,那是他刚刚大力所致。
看了片刻后,他又拿起另一本书,这一次的动作分外小心,如同害怕惊扰了一湖水。
另一人奇怪地看着他,也抄起一本书,翻开的一瞬间,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去,然后吸了下鼻子。
天光已取代月光,粗暴闯进门来的官兵沉默地将书放回箱子里,沉默地离开。
有一人在走至门口时又突然回身看向木箱,用手擦拭了一下眼角。
从此之后,再无人来过。
可沈长更仍不敢掉以轻心,书不是金银,它怕水、怕火、怕潮、怕鼠蚁,夫妻两人犯了难。
沈夫人将赵宴所赠银子全部拿出,在一个天高云淡的清晨作出决定。
“再建一层楼!”
沈长更找来工匠,严谨而细致地提出要求。
“屋子要通风,防潮,明亮,还要避免阳光直射。最好有很多书柜,能防潮防灰避鼠虫。”工匠目瞪口呆,“你看起来不像个读书人,这间屋子要给谁住?”
沈长更微微一笑,“只给书住!”
书籍静悄悄地躺在书柜里,沈长更每日打扫检查,一丝不苟。
书塾先生闻言前来,赞叹道:“这书房比我的都要考究!只是,怎么没有书桌和灯烛?”
他看向书柜,意欲借走一本。
沈长更婉拒:“书本有主人,我不能擅自外借。”
“主人?是谁?”
起初沈长更也不知道,赵宴留下的信息模棱两可。他不知道这些书要留给谁,也不知道自己要等待谁。
可当他翻开一本书,当他翻开所有书——
怪不得无需多言。
因为,每一本书的开头都是她。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
终于,赵吟来了。
赵吟抬起头,看向屋角处的木制楼梯。
李春序与吴风依都笑着道:“快上去啊!”
赵吟起身,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上去。
在永别陈雪娘后,在走过泥泞与狼藉后,在穿梭与历史和现实之后,她终与满架的书籍重逢相见。
金黄的光从竹帘中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落日悬在天边,余晖落在水边,赵吟一会儿看向远处的江面,一会儿看向摇曳的船帆,就是不肯走到书架边。
往事的秘密曾经困扰她,吸引她,令她日夜思量,可当它就在眼前,她却害怕翻开。
白鸽落在窗柩上,摇头晃脑走了一会儿后毫不留恋地飞远。
木浆与墨的气息萦绕在笔尖,让她想起无数个安静的午后。
赵吟走过去,随心抽出一本。
她聚焦视线,轻柔又坚定地翻开第一页。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字:
“阿吟。”
右下角署名赵宣棠。
又翻开一页,她倏忽笑出声。
那是一张画像,一个年轻男人衣冠考究,他微微含笑,怀里抱着一只猫。
右下角写——“见画如面。”
再翻开一页,是整齐而遒劲的字迹。
赵宣棠在问她,现下身多长,体多重,像不像他?
赵吟轻声回答,仿佛真的与他面对面。
然后,他向赵吟介绍自己。
“为父身长五尺七寸,马术京中属第一,无人能敌。
好吹笙,善交际,喜休沐。
晨起诵读,勤练书法,吟咏诗词,至夜方歇……”
旁边有人用朱笔批注:“诵读后复睡,午时方起。”
“喜下棋。”旁边又有批语:“常悔棋。”
赵吟笑出声,一字一句看过去。
赵宣棠说他腌得一手好梅子,初夏制成梅子醋,府中之人争相饮。旁边有人批注——属实。
他还说,怀里抱着的猫甚烈,但曾击退梁上君子,是以府中之人对他甚是优待,赐它芳名“赵大顺”。
批注云:苦恋邻家之猫三年矣。
他还提到府内有一棵银杏树,落果时节,甚臭,但银杏酒可治冻疮。
他也教导阿吟要宽以待人,不轻不媚。困了就睡,累了就歇,莫苛求自己。希望她——宁做我。
一整本翻完,她又拿起一本,署名还是赵宣棠,里面有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还有他听来的奇闻异事,甚至告诉她,她的伯父赵宣棣苦恋邻家之女而不得。
旁边有人批注了硕大两个字:放屁!
这本书的最后,他写道:
身随烟逝,魂寄辰星。
遥祝阿吟,一世河清。
赵吟掩面泣,长跪在地。
书本躺在她身边,被风翻动,轻柔地碰上她的腿。
眼泪被风吹干,她重新拿起一本。
拿起来的瞬间,赵吟冥冥之中感觉,这会是陈延芝。
翻开来,真的是。
照旧是一副画像,画上人头发全部绾起,抱着一束荷花温温含笑。
赵吟抚摸着,喊了一声“阿娘”。
透过这些文字,她看见了一个鲜活的陈延芝。
她精于诗词,功力在赵宣棠之上,喜好游山涉水,但无法尽兴而为。
爱看戏文,常常感动落泪。
种得一手好花,不似赵宣棠,人送外号“百草枯”。
……
在爱看戏文那段文字旁边,画了一个哭泣的小人,而在“百草枯”三个字旁边,有人批注:荒谬!
她告诉阿吟许多生活常识,晒衣物要翻面,忧虑过度时不要饮茶,不要贪凉,头发未干不要吹风……
还有各种胭脂配方,怎样搭配衣物。如何爱人,如何识人。哭泣时要怎么办,难过时要怎么变好。
那些文字絮絮叨叨,似乎想要说尽无限事,但又囿于时间精力之有限,所以时而重复时而琐碎,偶而不成句章。
最后,她说,尽管不能常伴阿吟身旁,但始终会与阿吟同悲同喜同泣。
旁边有很多字迹不同的批注,都写着三个字——
吾亦同。
天黑了,李春序小心翼翼走上来,她看到赵吟坐在一堆书中不声不响。黑暗中,她看不清赵吟神情,却没由来感到心酸。
她将手里的灯烛放下,轻手轻脚走下楼梯。
室内恢复明亮,赵吟揉揉酸痛的眼睛,重新回到书本之间。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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