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满的笔刚落下,又停住了:“秦师傅,西灶一炉能出多少饴?”
秦巧娘把木铲横在锅沿上:“满炉做,五十斤上下。”
“上下是多少?”
“四十八也有,五十二也有,主要看粟吃不吃水,收浆的时候也会差点。”
“定契上写的是三百斤。”宋小满在纸边列了六道短线,“至少六炉,一炉都不能少。”
“那就做七炉。”许知闲道。
柳三娘看着她:“多出来的一炉,你是出粮还是出柴?”
许知闲摸了摸后劲:“我出主意。”
柳三娘拍了一下许知闲的脑袋:“你这孩子,主意又不能下锅煮了。”
“所以先把能坏的地方写出来。”许知闲拿起福顺斋那张旧契,“上面写了上等清饴,怎样才能算是上等,是钱掌柜说了算?”
柳三娘把旧契接了过去,纸上字没有很多,三百斤,每斤五十文,定钱一两,三日后交货,若春和饴坊误期,双倍退定。
至于颜色多深、能不能有点焦味、过秤算不算陶瓮,这些全都没有写。
“以前都是这么定的。”柳三娘说道。
“以前是东灶出货,福顺斋认东灶韩师傅的手艺。”宋小满说,“现在是西灶。”
秦巧娘擦锅的手停了一下。
宋小满又把刚写好的契纸翻过来:“第一满炉出锅以后,留两小瓮作样,两家各封一瓮,写名色、味,冷水能不能成珠,筷子能不能挑线,交货时照样验,陶瓮先称重,三百斤只算饴。”
许知闲点点头,补了一句:“还有一点,若是货不合样,春和双倍退定,若货合样,福顺斋不收,这个定钱不退,货归我们。”
柳三娘盯着她看了一会:“钱福来未必肯签。”
“那就让他现在退。”许知闲说道,“现在西灶还没做满炉,修灶也只花了二百四十文,现在退,我们亏得起,若等六炉饴装进瓮,他再说颜色不对,我们才真的退不起。”
灶下的火已经灭了,余热仍从砖缝里往外钻,宋小满额角出了一层细汗,手上的笔却也没停过。
“还要加一条。”秦巧娘擦着灶台,“若是送去以后开了封,又添水说饴稀,我不认。”
宋小满抬头:“怎么防?”
秦巧娘从案上捡起一根细麻绳,绕着小瓮口比了比:“封泥压绳结,开过就看得出来。”
“好,我写上。”
柳三娘瞧着她们仨一人一句,很快把那张纸给写满了,转身朝着院外喊:“去福顺斋把钱掌柜叫来,就说不来封样,这三百斤饴我们不做了。”
跑腿的伙计刚出去,韩有成就站在东灶门口问:“西灶还没开满炉,就想着先退货?”
许知闲走出西灶门,靠在门边:“哎咦~先想着怎么不让人家退的嘛。”
韩有成看着她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朝着秦巧娘抬了抬下巴:“满炉和试炉不一样,锅心热得慢,锅沿收得快,别只顾着中间的。”
“知道。”
“知道你还把木铲横着?锅沿的浆都要结皮了。”
秦巧娘低头一看,拿起木铲刮了两圈,韩有成转身回了东灶,布帘落下,把人影挡得严严实实的。
第一满炉的粟很快上了蒸甑。
饴坊里没有闲人,一个伙计捣芽麦,一个洗滤布,柳三娘守着前铺,还要抽空进来验粮。
宋小满则在西灶的窗下把账摊开,连灶边添了几捆柴都记得清清楚楚。
许知闲被分到的活最简单,把筛过的麦芽从竹匾倒进木盆,她抱着竹匾走到一半,脚下踩住一粒滚出来的粟,整个人往前一滑,木盆被她撞的挪出去了半尺,麦芽也泼了小半,砰,许知闲整个屁股和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秦巧娘握着木杵看她。
柳三娘从前院探出头:“你的一包三成利里头,也包糟蹋粮的?”
“意外。”许知闲揉了揉屁股,站起身,开始捡。
“别捡了,被鞋底踩过的不能下锅,被屁股压过的也不能。”秦巧娘把另一只空竹匾给她,“你去挑坏芽,发黄、发软、有酸味的扔出来,这个总会吧。”
许知闲接过竹匾,老老实实地坐到墙边,虽然分不清地里哪株草该拔,但是坏粮倒也见得不少,麦芽从指间过了一遍,发热的、折断的、颜色不对的都被挑到了一遍,只是闻久了,鼻尖上都沾了点湿麦的腥甜气息,不是很喜欢就是了。
钱福来过来的时候,满炉的糖水刚滤回铜锅。
钱福来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身上穿着一件沾白面的靛青色长衫,一进西灶便先抬袖掩鼻:“这屋子之前酸过饴,味道还没散呢。”
柳三娘毫不客气说道:“嫌酸,你就滚回福顺斋等着。”
“我一两定钱还在你手上呢,能不过来?”钱福来朝锅边看了一眼,“谁掌火?”
秦巧娘在旁边,说道:“我。”
“你以前不是洗滤布的吗?”
“今日掌火。”
钱福来笑了笑,接过宋小满递过来的新契,他看见买主拒收也不退定钱那一条,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柳三娘,这可和原来的不一样。”
“原来的契也没写在西灶做。”柳三娘说道,“你若不放心,现在拿回定钱,往后福顺斋的货,我也不接。”
钱福来没有伸手直接要定金,月底的桃花膏已经在门外挂牌,面粉、桃花酱和油纸全部都备好了,临水县能一次交出三百斤清饴的不多,临时换一家,人家也未必肯先放下旧单。
思考了片刻后,他把契纸放到桌上:“先看这炉,小锅做得好,满锅未必能成。”
秦巧娘正提起木勺,浅黄色的糖浆从勺边落下,在锅边叠出一圈圈细闻,看着跟小黄金似的,再过了一会,她舀了一滴放进冷水里,又用筷子挑起,拉出的细丝足足有半尺。
钱福来蘸了一点,先尝,再闻,脸上的挑剔少了几分。
“颜色可以。”
“味呢?”宋小满问。
“也可以。”
“落水呢?”
钱福来看着她:“你以前在丰年粮行记账?”
“现在记的是西灶的账。”
“嗯,问得挺细。”
“要是不细,万一您三日后来一句不合样,我们找谁说理去?”许知闲依靠在门外,缓缓说道。
钱福来从桌上把契纸重新拿起来,见许知闲和宋小满都没催,反倒有些不痛快:“丑话先说前头,三百斤里头,只要有一瓮发酸,我一斤都不要。”
“可以。”许知闲答应得很快,顺势把印泥给推了过去,“你若验过都合样,却少给我们一文,我们也是一斤都不卖。”
钱福来大笑一声:“除了我,三日内谁吃得下三百斤饴?”
“现在没有。”许知闲笑笑,“三日后可就不一定了呢。”
钱福来盯了她片刻,到底还是按下了手印。
第一炉除去两只样瓮,出饴五十一斤。
柳三娘取来两只巴掌大的小瓮,宋小满在纸上写清成色和验法,双方当面封泥、压绳。
钱福来抱走一瓮,临出门时还看了一眼西灶:“你们还差二百四十九斤。”
许知闲朝他挥挥手:“钱掌柜慢走!不用替我们操心!”
西灶的烟没有断,一直烧着,铜锅一热,屋里便像关住了一层水汽结界似的,秦巧娘守着木铲,袖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伙计把蒸粟一盆盆抬进来,鞋底粘着糖水,走路时发出那种吧嗒声。
第二炉出了四十九斤,和第一炉刚好凑足一百。
宋小满分别给两只大陶瓮进行称重,在瓮颈处系上了木牌。
秦巧娘按照契拿到一百二十文掌灶钱,数过一遍后,装进自己缝在腰里的小布袋。
轮到第三炉,锅里的白沫刚起,秦巧娘便皱起了眉,舀起一点浆,先凑近闻了闻,随即把灶口的柴抽出来两根。
“停火。”
抱柴的伙计愣住:“这才刚下麦芽。”
“酸了。”
柳三娘从前院赶来,拿起木勺舀了一点,甜味的下面还藏着一丝很淡的酸,如果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出来:“再熬一熬,甜味起来就压住了。”
秦巧娘把木铲放下:“压得住舌头,但压不住两日,装进瓮里回继续酸。”
“三百斤只差这一点。”
“这一炉出了也有四五十斤。”
“分进后面几炉,每炉各添几斤,钱福来尝不出来。”柳三娘的声音压低了些,“定钱是我收的,误期也是我赔,你们说倒就倒,赔的银子从谁身上出。”
西灶里锅底的余火还在烧,酸甜的热气贴在脸上,秦巧娘额边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她转身取下刚挂在灶边的木牌,牌上的墨迹还很新,写着“西灶掌火,秦巧娘”。
“要掺可以。”她的拇指摩挲着木牌,还是把它放到了柳三娘的面前,“先把这个收回去。”
柳三娘脸色沉了下来,大声道:“你在威胁我?”
“这炉坏在麦芽,账上该这么写,掺进好的饴里头,以后就坏在我的牌上。”
宋小满翻到刚才的那一页,在第三炉后面补了两个字,芽酸。
“封样契是我写的。”她道,“掺了,账面上能凑足三百斤,钱是收不回来的。”
柳三娘看向许知闲:“连你也要倒。”
许知闲没说话,走到剩余的芽麦前抓了一把,手又伸进去最靠墙的麻袋,很快指尖摸到了一股闷热。
墙根返潮,昨日摊麦时地方不够,有三袋临时叠在一起,外层看着没事,里面的芽已经发软了,再闷下去旁边的几袋也保不住。
她把那三只麻袋拖开,掌心沾了一层层湿热的麦皮:“这炉倒掉,靠墙的三袋全部挑开,其余的芽麦架在砖上,底下留风。”
柳三娘咬着牙:“少了一炉,期限怎么办?”
“再做一炉。”
“西灶做一炉要多久,我没告诉过你?”秦巧娘道。
“那就借东西。”许知闲看向东灶道布帘,“一口锅来不及,锅外的活可以分开。”
刚说完,布帘被人掀开,韩有成站在哪里,手里还拿着一把沾浆的木刮,他显然是听了有一会了,叹了口气,径直走到西灶,先看那锅酸浆,又看了一眼秦巧娘放在桌上的木牌:“东灶的甑,等这批粟起锅后借你们一回。”
柳三娘问:“你那边的旧活不赶了?”
“赶,蒸完这锅,甑空着也是空着。”韩有成看着秦巧娘,“我只借给你甑,但我不替你掌火。”
秦巧娘重新拿起木牌,挂回原处:“我也没打算让你动手。”
韩有成哼了一声,叫住门外那个总往西灶张望的年轻伙计:“石头,东灶起锅后,把甑洗干净送来,你留下搭把手。”
年轻伙计眼睛一亮:“我能留下来了?”
“问这么多做什么?”
“那我现在就去洗。”
“粟还没起锅!”
还没说完,石头就已经跑了,韩有成也走回东灶掌火。
柳三娘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总算缓和下来:“坏的这炉怎么算?”
“芽麦在你院子闷坏了,原料耗损算在西灶。”许知闲道,“秦师傅照拿掌灶的钱,赏钱没有,多开一炉的柴火和人手,也算尽这张契里。”
“你倒是大方。”
“不是我大方。”许知闲把那袋发热的麦拖到门边,“该谁担的账,写在谁名下,下次才知道哪里不会出问题。”
柳三娘没再说掺饴,朝着院里喊人搬砖垫粮。
宋小满则跑去了胡记酒坊,酒坊的烘粮灶前些日子一直烧着,还存着些干柴,胡管事见她开口就要加价,她没还多少,只把其中四捆劈开的硬柴买了回来,多花了四十八文,换来的柴一进灶就着了,半点湿烟都没有。
许知闲看着她让人卸柴:“你不是最会压价么?”
“少这一炉要赔两千文。”宋小满拍掉袖口上粘着的木屑,“四十八文不算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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