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许知闲又赶回青禾许家,灶里没生活,窗纸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她点了一盏油灯,把粮账、船契和那张记过仁济堂时辰的纸全部都摊在桌上。
谢亭云的名字下一共有六行,桃花糕、坐堂、药圃、旧医案、青禾巡诊、东坡采药。
桃花糕、药圃、旧医案和东坡采药,都是能在攻略里找到的,其中桃花糕是明目张胆写着的,其余为玩家自行探索。
坐堂的时辰是自己写的,青禾巡诊和赊药账都是谢亭云如今在做的事。
许知闲提笔,在最后一行写下:心意无。
墨干得很慢,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又重新把那一页从粮账里拆了出来,叠好压到桌角,摊开的粮账少了一页,只剩粮价、斤两和交货日,先把船契的两段日期抄进总账,又劝出明日要付的四石粮款,等最后一笔写完,油灯已经下去了一指。
事情已经全部梳理完了,又想起白翁说的是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那么谢亭云不是,那还有谁?
现在临水县里,知道她说的游戏,也见过她那些不合常理的选择,同时又一起守过桥、粮和灾册的人,只有一个——许承安。
次日,许知闲起了个大早便往春和赶,宋小满正核对城南六石粮的总账,六石现粮一千零八十文,青禾秋粮定钱六十文,合起来一千一百四十文,福顺斋那一两定钱已经全部用完,余下的一百四十文需要从原本的首单周转钱里补,算完后,在账尾盖好小印,才抬起头。
“昨夜睡了没有?”
“睡了。”
“那必须要做的事,还做不做?”
“做!”
宋小满搁下印:“这回找谁?”
许知闲往县衙的方向看了一眼。
宋小满好奇的问道:“陆大人?”
“那不然是陈老吏?”
宋小满一时觉得有点好笑,重新拿起小印:“谢大夫说日说的,你今日应当还记得,但对人总不能换汤不还药。”
许知闲挠挠头,说道:“你放心,这次不送桃花糕。”
宋小满在账尾盖上印,一时语塞:“我说的不是糕。”
柳三娘从耳房出来:“午后去丰年拉四石粮,十八文半一斗,粮钱七百四十文,车脚二十,福顺斋的定钱已经花完了,这七百六十文我从春和总柜先垫,西灶收尾款时第一笔还我。”
许知闲问:“那这算借钱?”
“当然算,账上写清,不算我多占一股,但也不能分完利再还。”
宋小满已经抽出一张纸:“春和总柜垫西灶七百六十文,福顺斋尾款入账先还,柳掌柜也要按印。”
柳三娘有些惊诧:“我的铺子,我垫的钱,还要按印?”
宋小满无奈说道:“这不是因为都是你的,才要分清么?”
柳三娘嘴上嫌麻烦,但还是在纸角按了指印。
许知闲则把纸重新折好,出了门,县衙斜对面有家卖葱油饼的小摊,铁锅刚揭盖,热气从热气从竹屉里往外冒,她站在摊前,咽了咽口水,手已经摸到钱袋,又松开了,直直越过饼摊,空着手进了县衙。
陈老吏正在廊下晒着昨日潮湿的账册,看见她便问:“许姑娘,今日查哪一份契?”
“今日不查。”许知闲摆了摆手,“陆大人今早用过早饭了吗?”
陈老吏朝里间看了一眼:“卯时喝了半碗粥。”
“平日里也只吃这点?”
“忙起来便顾不上了,陈年毛病。”陈老吏说道这便叹了口气
里间传来翻纸声,陆承安的声音随着翻纸声一起传出窗外:“陈伯,灾册晒好以后送去青禾,王家复验抄页另放,不要夹进真灾户里。”
陈老吏应了一声,里间安静了片刻,陆承安才道:“若没有公事,今日不见客。”
“知道了。”
许知闲没再出声,转身便出了县衙,刚下县衙台阶,丁五便从街西跑了过来,鞋上全是码头上的黑泥,手里还捏着一封被雨水洇花边角的信:“许姑娘,掌柜请你去盐行。”
“秋粮契有事?”
“不是粮,这次是盐。”
许知闲听到丁五这么说,加快了脚步,路上又大致看了一下信件。
刚到码头,惠通盐行原先堆盐袋的木架空了一半,地上却摆着七八只账箱,邵掌柜把盐场的来信全部都压在砚台下,旁边另放着三张写了引号的旧纸。
“白沙场连下了八日的雨,盐池里见不着整片的白霜,原定这个月起出的盐,要往后拖。”
许知闲拿起信,纸上只写了十二处盐池未能起晒,两条运盐船继续停在场外,每多等一日,船工和盐户便要多一日的工钱。
“惠通有多少盐引在里面?”许知闲问。
“自家的七引,帮小商户代押的有十一引。”
“多久到期?”
“最早的三引,五月初十前要去盐场里兑盐,盐没晒出来,盐场会申请上报请延,批不批,延几日,眼下都没有回文。”
丁五插嘴说道:“外头已经有人按废纸卖了。”
“卖多少?”
“原先折到盐里,一斤要十五六文,今日有人十一文也肯出,只要先拿到现钱。”
邵掌柜看了他一眼,接着补充道:“别把混着说,十一文卖的是等盐权,不是现盐。”
许知闲皱起了眉头:“那这有人买吗?”
“没有几个。”
盐引临近兑付日,盐场却没有盐,买来后,若官府不允许顺延,那手里真可能是一张过期的废纸。
许知闲有些迷茫,看向邵掌柜,问道:“那你喊我来做什么?”
“你那三十石秋粮可以分三批交,惠通盐行也可以分三批走,我原想再定十石,眼下得把现钱先留给盐户和船工,后面的粮不添了,已经签下的三十石不动。”邵掌柜一口气说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许知闲却没有放下盐场来信:“秋后用盐的人少吗?”
“腌菜,腌肉,这些都比夏日用得多。”
“那北边呢?”
邵掌柜从账箱里抽出另一封信:“北路行商前日来问过秋盐价,还没下定,军粮要不要添盐,也不是我们能定的。”
“所以?只要盐场一直不开晒,后面即便有人出高价,也没有足量的盐?”
邵掌柜盯着她:“所以你想买引?”
“买一小份,约定日子交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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