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三名契主同时摇头。
最先摇头的是城北开酱园的沈二娘,她买了八十斤,已经洗干净两口大缸,豆料也已经全都下了水,若是再等一个月,缸里的料会一日日坏下去。
“退定钱能买到盐,我现在便退,可外头现盐十六文,原契十二文半,差的三文半谁来给?”她道。
卖引人看着她:“我只收了定钱。”
“可我等的是你写下的八十斤。”
沈二娘拿起笔,又将泡豆的日子、雇来洗缸的两人工钱和今日现盐价一项项写到纸背,字不大,却记得清清楚楚,让卖引人无法反驳。
写完后,许知闲把那张纸转给陈老吏:“豆料损多少另验,今日先算买盐差价。”
沈二娘点点头:“可以,我只要盐。”
船当日下午便换了主人,卖引人拿钱从无争的盐户手里补了一百三十斤现盐,其余四十斤后契解除,定钱与已经发生的价差另列欠账。
七根红绳一根根拆下去,三百二十斤的短数里,有九十斤的定钱尚未离开说合人或仓行,原数退回,契纸当面作废,一百斤由卖引人拿未押的现盐补足,庚字四十一号再补一百三十斤。
四百九十文旧押也另排次序,实债已还却忘了收纸的,当着证人的面划掉,债仍在的,从押物、盐款或卖引人的别项财产里先清,卖契写斤数,押契写钱数,仍不混为一谈。
最慢的一张愣是拖了五日。
这五日里,县衙前廊从早到晚都是纸响,红绳拴在总页角上,风一吹便扫过砚台,陈老吏右手写酸了,便抖一抖手,然后接着写。
严二蹲在廊柱下,看着自己从前揣在袖里便能走街串巷的委卖纸,如今必须每一张都先领号:“往后全进一家仓留底,然后我替人跑一趟东市,再跑一趟西仓,说合钱是不是也该涨了?”
许知闲点点头:“确实可以涨。”
严二马上露出了笑,许知闲看着,又补了一句:“涨多少写牌上,临时见人着急再加的,县衙可不会认。”
严二又把笑给收回去:“真是同你做生意,便没有一句话是能听半截的。”
宋小满头也不抬:“嗯,听半句容易赔钱。”
傍晚,最后一张争契被移进补盐册,新规也在县衙前廊誊写完毕。
每一张正引只能选一家主仓封存,卖盐、押钱、委人说合,都回这家主仓的同一张总页,别处可以抄看,但不能饶过总仓开新的。
第一手持引人收下的定钱,契上写明用于修池、雇船或起盐,才可支取,后来转手的人再收定钱,一律封在仓中,盐不到便原数退。
没有正引、现盐或足额保人的人,未清引契合计不得超过一百斤,超过一百斤的,须另封三成现钱或可当场复秤的盐货,正引余数不足的,谁来也不能添契。
到期仍须真盐过秤,纸写得再多,也不能拿另一张纸上的盐来抵。
邵掌柜在末尾添了验引、封引、留契和复秤各收多少,仍钉在仓门外。
宋小满则在每日总页下面加两格:昨日未清,今日新添,两个格子对不上,仓门便不能接收下一张。
东平码头的永盛掌柜看完第一条就不肯按印:“你们这一张引只能选一家主仓,若全选惠通,我的栈以后也只能给他们抄纸?”
邵掌柜冷“哼”一声,说道:“你的旧柜压出一张姚记的旧押纸,如今倒是怕自己没了生意。”
“旧柜的错我认,该赔的验存钱也赔了,但这规矩明显就是全让惠通一家吃完。”
两人眼看着又要吵起来了,宋小满将主仓二字圈住:“谁先验到正引,谁愿意公开收费,持引人自己选。选定之后不能一张引换三家仓,惠通也好,永盛也好,先把自己的价牌钉出来。”
永盛掌柜又问:“若客人嫌我价贵,改去惠通?”
“正引还没封,便可以改,封了再改的,原仓先在总页上写清楚须移交,两个仓当面对匣。”
邵掌柜想了想:“那移匣也要收钱。”
许知闲指着牌子说道:“全部写牌上。”
永盛掌柜这才拿起印,按了下去。
严二又指着“无号委卖纸不得落仓”那一行:“我今日在城南碰见盐户,等把纸送回主仓,买主可能已经走了。”
“可以先领十张空号纸。”陈老吏道,“每张只对应一个引号和主仓,卖不成也要把空纸交回,少一张,下一回不领。”
“跑腿又要多跑一趟。”
宋小满看着他:“所以你有说合钱。”
严二盯着她又看了一会:“宋账房,你之前只报今日粮价,不管这么多的。”
“你之前也没干过一张盐纸卖几个人呢。”
廊下又笑了一会,严二摸了摸鼻子,在见证栏按下手印。
陆承安看完,思考了一会:“仓行愿意照着这个收纸,便各自按印。县衙这只留引号、斤数、押债与违约人,若谁再说县衙盖印便包他赚钱,先让他来把这一条念上三遍。”
七个重号的契主都在新规末尾按了见证印,有人仍没拿到原想要的盐,有人只收回了定钱,还有两个人得等卖引人的船钱分三次补足。
罗庆拄着木杖来领第二笔误工钱时,红绳已经从廊下撤了。
他的脚背还很肿,鞋穿不进去,只裹了一层干净的旧布。
谢亭云和他一起来的,把一张窄帖交给许知闲,帖上只写了罗庆仍不宜负重,再歇多三日,没有伤名,也没有药方。
许知闲让邵掌柜照着三日添了三十六文误工费,再把复诊车脚给补上。
谢亭云问:“这样够用?”
“够算钱。”
“不要医案?”
“不要。”许知闲把窄帖夹进赔付页,“他能不能扛盐和你开的药有关,同他一日少多少工钱有关,但至于他伤在骨头还是伤在筋,是你们医馆的账。”
谢亭云看了她一眼:“仁济堂这还有一笔乡间车脚,巡诊的人说该按路算,车夫又说该按药箱重量算。”
“等我把盐交完,你把车脚和路线拿来。”
“病人的名册呢?”
“留仁济堂。”
谢亭云点点头:“行,那我只带车账。”
说完,便扶着罗庆走下台阶,路过陆承安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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