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满将薄纸放进自己的匣中,又留了位置,便去前头招呼卖盐的客人,许知闲把旧簿抱回桌上,拆开一张纸角,写到一半,停在了“若人不在”这四个字旁,墨点洇开了一小团,然后她把余下的名字补齐。
后晌,县衙工房的人到码头量河沿,几场小雨将船缆下的泥冲松,河边两处货架的脚已经露出来。
陆承安跟着过来,只看水尺、堤工与旧仓外的坡道,嘱咐工房先叫各仓主人自己垫高低处货物。
许知闲在主仓外听完,见他抬头,便走过去:“你昨夜那张工簿看完了?”
“看完了,上游那边报来一阵雨,说是今夜可能还要再涨一点。”
说完陆承安瞥见她鞋边站着的湿泥:“你去了仓后?”
“我去看了一眼。”
陆承安叮嘱道:“那边草长得深,雨后你可别一个人踩下去。”
“也就只有三级旧阶,岸边别处还更滑呢。”
陆承安看了她一会,叫工房的人先到另一侧量,他则是留在原地陪着许知闲。
昨夜许知闲在他房里过夜,早晨还主动亲他,到了码头,两个人又是各干各的事情,许知闲瞧着她,原想问晚饭去哪里吃,却没想话刚到嘴边就变成:“今日要把旧仓后那排箩筐挪开么?”
“箩筐是仓主的,县衙不动这个,只看水到了哪里,好早做准备。”陆承安看着她手里那摞入夏交期的纸,又看向旧仓后门,“你方才去看的水?”
许知闲的手在纸上摩挲着:“做仓房生意的,总得关注一下什么时候涨水。”
“你和宋小满看的东西不一样。”
许知闲抬起眼,看向工房那群人的位置,有人喊上一寸、下一寸,然后又是船桨推开水的声音。
“你准备走了?”陆承安问道。
“我……”许知闲轻轻吸了一口气,“我走去哪?今日我和小满说会回去吃饭的,所以可能先不跟你吃了。”
陆承安的手停在身侧,眼眶已经有些红:“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许知闲知道瞒不过他,背过身去:“确实是在准备了,日子还没定。”
“你先去谢亭云那里。”陆承安道,“他拒绝你,你才选择的我。”
“陆承安……”
“可现在我们才……才在一起。”陆承安的声音并不高,太阳穴和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鼓起,跳动着。
“你现在看水,又把买卖移交给宋小满。”陆承安深吸一口气,看着她。
许知闲没说话,两人就这样静静得站了很久很久,陆承安慢慢站直,声音有些嘶哑,说道:“你如今想好了吗?”
许知闲往河上看了一眼,过渡的小舟刚靠岸,有人挽着裤腿跳进浅水,将竹篓递给船上的妇人,远处春和的烟还在,青禾那边还有周逢春催着她种地,她在这里的一年,已经有许多事与人牢牢牵住了她。
她又想起过年的时候和妈妈一起坐着看电视,爸爸在餐桌上包饺子,还偷偷往饺子里放硬币,然后单独煮,偷偷放进她碗里。
想起那份工作,是自己大学毕业后的原生工作,偶尔忙碌,但是薪资不错,父母也给自己买好了房子,通过炒股挣了一大笔钱,再攒攒钱,要不了多久,就靠着利息稳定退休了。
还有自己的好朋友,工作上遇到的同事,她们都很好,给了她很多支持和帮助,虽然没有爱情,但亲情和友情也足够让自己感到富足。
“想好了。”她说道。
陆承安看着她,转头又看向旧仓,那墙离两人不过十来步,桃枝探出一点,有些已经成熟了花瓣缓缓飘下。
他抿紧了唇:“我知道了。”
陆承安转身跑开,河风将他的衣袖吹得翻起,他伸出手压了一下,没压住,索性又放开:“今晚让我一个人待着。”
许知闲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回了主仓。
城北粮仓的门一开,先扑出来一股陈谷味,宋小满捂着鼻子往里走,许知闲则是跟在她后头,昨日带着定钱来的客人、粮主家的管事都在,仓里码着几排麻袋,靠墙的位置还空着一大片。
“昨日约的是粮主。”宋小满问,“人呢?”
“今日不巧出去了,仓里只有我。”管事把钥匙挂回腰间。
“八石呢?”
管事指了指一块空地:“另三石还在问舅家,入夏前准能运过来。”
“那今日最多只能看你说的五石。”
“这五石先押给你们。”管事笑着迎上来,“都是一年的谷,抓哪袋都一样,余下的道了,再给你们补一张纸。”
宋小满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封样,没接,让严二先数仓里现有的粮,又当着买卖两家的面拆了靠外的一袋,谷心石干的,袋底却混了些去岁的稻壳,她又让管事搬开上层,从里头另抽一袋,那袋谷色更暗,抓一把摊在掌上比外头的轻得多。
外县客人凑近看了一眼:“你说这都是一年的?”
管事连忙说道:“晒的日子不同,不碍事的。”
许知闲站在门边,手里握着记数的笔,管事又看向她,她把笔交给了宋小满。
“你们先说清这五石要不要。”宋小满接过笔,把两把谷分别放在布上,“后来的三石在哪儿,是什么样,等送到了再验,现在别想先算在里头。”
客人原想一车将八石带回家,五石单走一趟,车脚就不合算了,他把定钱袋放回袖里同管事争了几句,最终还是没有立契。
出仓时管事追到门口:‘许掌柜,你做过那么多单,难道就不能先做个担保。’
许知闲觉得有点好笑,回头说道:“我们只看见你这两袋,还不是完好的两袋,另外的连粟粒在哪我都没见着。”
管事还想要接着说,宋小满已经把问询纸折好:“若三石真运来了,我们再叫买主看,今日这趟我不收你钱,但下次可不一定了。”
许知闲笑了笑,小满侧过脸看着她:“你今日倒肯站着不出声。”
“是你带我们来验仓的。”
“若是我看漏了呢?”
“我会说。”
宋小满哼了一声,走到前头去了,许知闲望着她的背影,想起昨日答应过要给她准话的,那件远行的事情,回去还得同她再谈谈。
陆承安昨日说要一个人待着,所以许知闲也没有去县衙,夜里听见春和檐下不停滴水,醒了两回,天亮后河水没有再涨,旧仓后最低一级的台阶还露着,许知闲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宋小满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催她上车。
收市时,陆承安才来。
柳三娘正在春和门口晾洗新的竹筛,看见他提着一包热食,随手指了指后院:“知闲在里头,你若是找小满,她今日跟严二去取盐封样了。”
“我找知闲。”陆承安的声音有点沙哑。
柳三娘应了一声,继续挂筛,竹篾上残水落下来,陆承安往旁边让了让,走到后院的桌边。
桌上还放着几张留底,许知闲正在核一笔还没到期的盐纸,听见脚步声,她先把字写完才抬头:“嗯?你来啦?”
“嗯。”
陆承安把油纸包放在桌角,里头是两只胡饼,面上撒了些芝麻,热气把纸边洇得发软,许知闲前一晚刚想过他可能不会再来,现在重新见到他站在这里,一时间也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起。
“我带了晚饭。”陆承安说道,“你若要先做完,我等着。”
许知闲把笔搁下:“不用等,余下的明日我同货主对。”
陆承安坐到她对面,两人各拿一个饼吃了几口,谁也没说话,院墙外传来伙计收竹筛的声音,许知闲把饼撕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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