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独白
至冬堡西南方向有一座被废弃的仓库，原属至冬军后勤部的物资中转站，在帝国军的空袭中被炸毁了屋顶和侧墙。仓库的四面墙壁只剩下三面，屋顶完全塌陷，塌落的钢梁和铁皮歪斜地架在墙头，像一具巨大的、被拆散的骨架。仓库内空无一物，地面上铺着一层被风吹进来的积雪和碎木屑。墙壁上还留着几排空荡荡的货架，生锈的铁架上挂着被扯断的绳索和残留的标签。寒风从没有屋顶的上方灌入，将地面上的雪粒卷起来，在仓库中形成持续的低鸣声。
空将莉奈娅放在仓库角落的一处相对避风的墙根下，用自己身上那件灰色的披风裹住她的身体。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那道伤口的边缘已经发黑，左臂从袖口露出的淤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从手腕延伸到肘弯，整个前臂肿得比平时粗了一圈。露米蜷缩在她的肩窝处，淡蓝色的绒毛微微起伏，圆耳朵耷拉着，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莉奈娅的脸，然后重新埋进她的颈窝。
空在仓库外找到了一些干柴和几块碎石，用石块围成一个简易的灶圈，从腰间取下一只随身携带的金属小锅，装了半锅雪水，架在柴堆上点燃。火苗在风中摇晃着，烟被从仓库缺口灌入的气流吹散。他从背包中取出仅剩的一小块干肉、几片干菜叶和一小撮盐，将干肉切成碎末，与干菜叶一起丢入锅中，撒上盐，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慢慢搅动。汤水翻滚着，肉末和菜叶在沸水中舒展，热气从锅口升起，在火光中凝成一片模糊的白雾。
汤煮好后，空将锅从火上移开，等汤稍微凉了一些，他用嘴含了一小口，然后低下头，凑到莉奈娅面前。她的嘴唇紧闭着，呼吸微弱而浅。他用左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右手的手指轻按在她的下颌处，让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他低下头，将口中的汤缓缓送入她的唇间。汤水沿着她的唇缝渗入，一部分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擦去。他又含了一口，再次重复刚才的动作。第二次、第三次，汤水被送入她的口中，她的喉部终于有了一次吞咽的动作。他继续重复，直到锅中的汤只剩下一个底。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仍然偏高，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她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手指在披风下面动了动。空将她的头轻轻放回墙根处的草垫上，将披风重新裹紧，然后站起身来。
何赤哲正在仓库的另一角。斯凯曼福勒被绑在一根竖立的木柱上，双手被拉到柱子的后方，手腕上缠着几圈粗麻绳，绳结打在柱子的背面，使他无法自己解开。他的嘴没有被堵住，但他从被绑上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口。他的脸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嘴角破了皮，血痂在嘴角处结成暗色的块。他的军装上有几道撕裂的口子，露出里面的内衬和尚未愈合的旧伤。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落在仓库地面上某一个不确定的位置，没有看任何人。何赤哲从仓库角落的工具堆中翻出了一副拶指。那是帝国军用来逼供的刑具，由几根细木棍和一根粗绳组成，木棍表面被磨得光滑，绳结处有深色的旧渍，像是干涸的血迹。何赤哲将拶指套在斯凯曼福勒的十根手指上，将粗绳穿过木棍之间的缝隙，然后缓缓收紧。
斯凯曼福勒的十指被夹在木棍之间，绳结收紧时，木棍向中间挤压，指骨在压力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手指最初是平伸的，但随着绳结的收紧，手指开始弯曲，关节处的皮肤被挤压成青白色，指尖因为血液回流受阻而变成了暗紫色。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下颌的肌肉收紧了一下，牙齿咬在一起，嘴角那道血痂因为肌肉的牵拉而重新裂开，渗出一丝新鲜的血。何赤哲将绳结继续收紧，木棍的挤压已经到了极限，指骨的声响越来越清晰，像是干枯的树枝被慢慢折断。斯凯曼福勒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增大了，但他仍然没有出声。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到了何赤哲的脸上，那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求饶的意图——只是一种很深的、像冰层下的海水一样的平静。
空从灶圈旁走过来，站在斯凯曼福勒面前。他从腰间解下一条细铜丝，将铜丝的两端缠在斯凯曼福勒手腕的绳结处，铜丝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只从帝国军装备箱中拆出来的手摇发电机。他摇动发电机的摇柄，电流沿着铜丝传入斯凯曼福勒的手腕，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然绷直，肌肉在电流中剧烈抽搐，后脑撞在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牙齿咬在一起，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从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空停下发电机，看着他。斯凯曼福勒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他的目光仍然没有变化。
“你们的部队有多少人？”空问。
斯凯曼福勒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很重，胸腔在每一次呼吸中都发出轻微的呼哧声。
空再次摇动发电机。电流比之前更强，持续的时间也更长。斯凯曼福勒的身体在电流中反复绷直又松弛，手指在拶指中痉挛，指甲在木棍上刮出细碎的痕迹。他的头低垂着，下巴抵在胸前，军服的前襟被鲜血和口水浸湿了一片。空停下发电机，等待他的呼吸恢复。
“一万五千人。”斯凯曼福勒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主力是帝国军的第三装甲师团和第七机械化步兵师团。第三装甲师团有两个旅，每个旅配属四十辆履带式机甲和二十辆装甲运兵车。第七机械化步兵师团有三个团，全部配备了帝国军制式自动步枪和轻机枪，每个连有一挺重机枪。”
他停顿了一下，喘了一口气，继续说：“进攻方向是从彩冰镇出发，分两路推进。一路从正面沿官道向至冬堡南门推进，吸引守军注意力；另一路从东面绕过山脉，从至冬堡东南方向的冰河谷地插入，切断至冬堡与后方工厂区之间的联系。两路部队在至冬堡城墙下方会合，同时发动总攻。”
空听着，将那些信息记在脑中。他没有打断斯凯曼福勒，让他继续说。
“火炮阵地设在彩冰镇以北的一处高地上，共有二十四门重型榴弹炮和十二门火箭炮。空军支援由多托雷直属的轰炸机中队负责，预计在进攻发起前半个时辰对至冬堡南面的城墙和外围工事进行轰炸。装甲部队的燃油和弹药储备在彩冰镇以南的地下仓库中，足够维持五天的连续作战。”
斯凯曼福勒停了一下，然后说：“进攻时间是后天凌晨。具体时间是凌晨四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发动突袭。多托雷亲自下达的命令，目标是在天亮之前突破至冬堡的外围防线，午前拿下内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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