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塔,奥奇卡纳塔。这片被遗忘的荒野上,连风都是疲惫的。枯黄的野草伏在地上,像是在向什么低头。远处,几棵枯死的树木歪斜地立着,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再远处,是连绵的荒山,山脊上寸草不生,只有裸露的岩石在风中剥落。这里曾经是纳塔某个古老文明的遗迹,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最显眼的是一座半坍塌的王座,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央,椅背上的雕刻已经模糊不清,扶手断裂,座面上布满裂纹和苔藓。没有人知道这座王座曾经属于谁,也没有人知道那个王朝为何覆灭。它只是立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待着永远不会归来的王。
队长独自走上荒野。他穿着那身沾满征尘的银色铠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铁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冷硬如铁,此刻却布满血丝,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身后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中。伦波岛已经过去了,至冬军的讨伐已经停止了。他的二十万大军,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无数将士埋在了那座冰封的岛上。他没能拿下伦波岛,没能攻进帕哈岛,没能活捉多托雷。他败了。
至冬国的雪,下了整整一夜。队长站在墓园门口,望着那些新立的墓碑。墓碑一排排延伸向远方,望不到尽头。雪落在墓碑上,将黑色的石碑渐渐染成白色。他走进墓园,脚步很轻,像是在怕惊扰那些安息的亡魂。副官跟在身后,手中捧着一份长长的名单。那是伦波岛之战至冬军的阵亡者名单。
队长停在第一排墓碑前。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伊万·彼得罗维奇·斯米尔诺夫,列兵,伦波岛战役阵亡。他记得这个名字,那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入伍才三个月,第一次上战场。在伦波岛的第一轮进攻中,他被帝国军的机关枪击中胸口,倒下时手中还握着枪。他的母亲是一个纺织厂的女工,父亲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更是唯一的希望。队长蹲下身,伸手拂去墓碑上的雪,指尖触到冰冷的石碑时,停了一下。
“伊万·彼得罗维奇·斯米尔诺夫。”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低,被风雪吞没。“列兵,伦波岛战役阵亡。你的母亲,至冬国会照顾的。”他站起身,走向第二排墓碑。
墓碑上刻着: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扎伊采夫,中士,伦波岛战役阵亡。他记得这个人,一个老兵,参加过三次远征,身上有七处伤疤。在伦波岛的第六次进攻中,他带着一个班冲进了帝国军的战壕,连杀了五个黑甲兵,最后被一颗手雷炸断了双腿。战友要背他撤退,他推开战友,说:“别管我,让我留在这里。”他一个人留在战壕里,用最后的子弹又杀了两个敌人。副官翻开名册,念道:“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扎伊采夫,中士,伦波岛战役阵亡。妻子,玛丽亚·伊万诺夫娜·扎伊采娃;儿子,弗拉基米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扎伊采夫,十岁。”
队长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老兵,想起他推开战友时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英雄不能无家可归,但他的家,已经不需要他了。他的儿子才十岁,不知道会不会记得父亲的模样,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也穿上军装,走上战场。
队长走向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他一个个念出他们的名字,一个个拂去墓碑上的雪。风雪越来越大,他的头发和肩上都落满了雪,嘴唇冻得发紫,手已经冻僵。他依然没有停下,名册很厚,阵亡的将士很多。他念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最后一个名字念完。
他站在墓园的尽头,转身面对那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墓碑。他深深鞠了一躬,这是他能给他们的最后的敬意。
队长开始走访阵亡将士的家属。第一家是一间狭小的公寓,在至冬城郊外。他敲开门,开门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手中拄着拐杖,背驼得厉害,眼睛浑浊,几乎看不清东西。“您是……”“伊万·彼得罗维奇·斯米尔诺夫的母亲。”队长说出这个名字时,老妇人的手颤抖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他……走得痛苦吗?”“没有。”队长说,“子弹击中胸口,瞬间就失去了知觉。没有痛苦。”老妇人点点头,转身走向屋内,背影佝偻。队长没有跟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第二家是一栋破旧的木屋,在至冬城北郊。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大眼睛,看着队长。“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扎伊采夫的妻子。”女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怀中的孩子伸出小手去擦母亲的脸。“我丈夫……他……”队长从怀中取出一枚勋章,至冬国的英勇勋章。他弯下腰,将勋章放在孩子的小手中。“这是你父亲的。他是一位英雄。”
孩子握紧勋章,笑了。他不知道英雄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每一家都是一扇紧闭的门,每一扇门后都有一个破碎的家庭。父亲死了,丈夫死了,儿子死了。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沉默,有人在忙着处理后事,有人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睛空洞。队长走进每一家,说出每一个阵亡者的名字,念出至冬国的抚恤承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这些家庭需要的不是抚恤金,是他们再也回不来的亲人。他给不了。
纳塔,奥奇卡纳塔。废墟上的风更加凛冽了。队长脱下铠甲,放在王座旁边;摘下头盔,放在铠甲上面。铠甲上满是弹痕和刀痕,头盔的护目镜碎裂,左半边凹陷,那是被帝国军的履带机甲砸的。他脱下这些跟了他大半辈子的铠甲之后,瘦削的身体露了出来,头发花白,面容苍老。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眼角深深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没有人见过他的脸,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他做了大半辈子的“队长”,现在他累了。
他缓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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