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好疼,你轻些。”
虞州肩膀扣着,整个人抱着被子缩成一团,她皱着眉头,不管不顾地嚷嚷:“我不要你给我上药了,我要换别人,谁都行。”
凌雪回手中拿着药瓶,死死咬着牙。
半晌,他说:“我轻些。”
可没涂多少,虞州又不安地挣动起来。
她侧过身,一巴掌打开凌雪回的手臂,瘪着嘴道:“太疼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轻些。”
其实已经很轻了。
疼归疼,虞州是能忍的,她这样吵吵嚷嚷地闹主要是因为……
怕凌雪回动作太大给她伤口撕裂。
刚刚吃的药,药效还没达到最佳时机,万一血流出来了怎么办。
血才是最重要的!
凌雪回没说话,突然,他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沾着药膏的手在她没有伤口的皮肤上轻轻划过。
他问:“这样可以么?”
很轻很轻,虞州知道,要想把药涂上去,这已经是最轻的力道了。
轻到甚至不是涂药,而是贴着皮肤慢慢划过,他的指尖和她皮肤几乎都没有接触了,只剩一层薄薄的药膏挡在两人中间。
挑不出毛病了,但虞州仍旧不肯善罢甘休。
她看着凌雪回的手,忽然说:“你有没有手套?”
“有,”凌雪回说,“你需要什么样的?”
虞州说:“随你便,你去找一个带上,你手太冷了,弄得我不舒服。”
“好,”凌雪回点点头,说,“我去找。”
他转身要出门,突然又被虞州叫住:“等等——你找一个……我不想要布的,布太粗了,摩擦在身上也疼,有没有光滑些的……”
布的有可能会沾上血,光滑些的面就算沾上了,到时候一抹也就掉了。
存不下什么。
凌雪回说:“好。”
他什么都答应下来。
转身出去,凌雪回回屋找手套。
虞州的伤口很骇人,在沈苓这么说过之前,凌雪回已经亲眼看见过了。
极为粗糙的处理方式,极深极重的伤口,血肉被翻开来又硬生生地用粘合剂强行压回去,凌雪回知道这肯定很疼。
所以他给虞州喂了减弱五感的丹药去削弱痛感,给她上药时,也尽力用最轻的力道去涂。
但他没想到即使是这样,她都皱眉喊疼。
她那样不怕疼的一个人。
凌雪回感觉心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他敛下眼眸,去拿手套。
手套摆在虞州面前供她挑。
她揉揉捏捏,挑了一个看起来最硬最没有孔洞可能残余东西的手套。
凌雪回看着那个手套,出声提醒:“这是沧玉的,很凉。”
虞州:……
该死。
可选都选了,她要是再放回去岂不是更显得她别有用心?
于是虞州拧眉,毫不客气道:“那你为什么要给我拿这个让我选?”
凌雪回被她噎了一下,没说话。
虞州趁着这个空档继续道:“你既然拿了,我就当你有办法让它变得没那么冰。”
凌雪回看着那副沧玉手套,低声说:“好。”
他完全不反抗,这样少见的顺从,忍不住让虞州更加想要指使他去做这做那,干些更过分的事情。
像过去一样。
凌雪回刚来走月峰那阵子还很听话,那时候两人年岁都小,虞州就跟他讲,她比他早拜无境为师,按辈分来讲,他应该唤她师姐。
他那时很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
给她盛饭,给她打水,给她洗碗,给她跑腿。
明明个子比她还高些,却低眉顺眼地,在她背后乖乖叫她师姐。
结果叫了大概不到三年,不知怎么的,他就不叫了。
虞州那时候还跟无境闹过,无境被俩小孩逗笑,跟虞州说:“咱宗门内不讲究这个,再说了,你不是有时也直接叫我‘无境’吗?”
虞州一想,也是,就没计较了。
谁想到现在轮到她叫他师父。
当时占的那点便宜全都还回来了。
说起来,也真是有好多年,没碰上这么顺从的凌雪回了。
虞州气了恶劣的玩心,存心要折腾凌雪回,背后的药没涂多少,她就又开始嚷:“你涂完了吗?”
“快了,”凌雪回声音很温和,他问,“凉不凉,疼不疼?”
其实根本不凉也不疼了,药膏涂上去很舒服,配上凌雪回极轻极柔的动作,更舒服。
但虞州不想说舒服,也不想说不凉和不疼。
说了就像她很喜欢似的。
她才不喜欢呢,她明明在找凌雪回的事。
她撇撇嘴,没回答,肩膀扭了扭。
她在动,凌雪回怕不小心戳到伤口弄疼她,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虞州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正在一点点接近她后背的皮肤,下一秒,肩膀被他轻轻按住,他开口,制止了她的小动作:
“别动。伤口容易挣开,会疼。”
虞州才不管他,刚想扭肩避开他的手,就听他又说了一句:“会流血。”
虞州不动了。
身后的药膏又缓缓涂上去。
涂了没多久,虞州又开始吵:“好饿,我要吃饭。”
她是真的饿了。
这几日昏迷都没吃东西,估计是凌雪回给她喂了辟谷丹,可辟谷丹药效也有时间限制,譬如现在,虞州就觉得药效失效了。
凌雪回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看着虞州的后背,说:“等涂完了再吃?”
虞州说:“做饭不要时间吗?等涂完还要等做饭,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凌雪回不做声了。
后背细微的触感并没有再次传来,身后的人也没了动静,虞州不满起来,她刚要吵嚷,凌雪回开口了。
他说:“你想吃什么?”
虞州不客气地点菜:“红焖大虾,香辣鸡翅,腊肉炒竹笋,还有啤酒鸭。”
全是有伤不能吃的。
果不其然,凌雪回在听到这些菜色之后就不说话了,他沉默许久,而后说:“好。”
?
这也好吗?
那什么不好。
虞州冥思苦想,而凌雪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学精了,趁着她默不作声的这段时间,他快速地把药膏涂好,而后温声嘱咐:“厨房有做好的小酥饼,我去取几块你先吃着,饭很快就做好。”
说完,他出门,过了一会,带着几块小饼回来了。
很香。
虞州吞了口水,伸手就要去拿,还没拿到,凌雪回先把手掌凑到了她面前。
虞州低头一看,掌心躺着一丸药。
虞州问:“这是什么?”
凌雪回说:“你想吃的东西不利于伤口恢复,吃了这丸药,可以让那些食物对伤口没有影响。”
怪不得刚才她说要吃凌雪回答应得这么痛快,原来是有后手。
一只胳膊涂了药,另一只胳膊搭在小饼盘边,虞州懒得再收手抬手,低头,就着凌雪回的手就吃了。
吃完,她拿了小饼,小口小口啃,看凌雪回还是这个姿势站在她床边不动,她扬扬下巴,颇有些颐指气使的模样:“愣着干嘛,快去做饭。”
凌雪回转身出去。
虞州盘腿坐在床上,边吃边琢磨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这一趟西雾林去得挺值,虽然带了一身的伤回来还昏了好几天,但是想起了一些记忆,而且还真让她找到了破尘的大体位置。
至于那些记忆……
虞州又想到之前去戒律堂时,看见的闪回的画面。
薛临渊的死一直是她上辈子的一个心结。
新生试炼结束后的那几天,虞州自己去了薛临渊的坟前。当年他惨死西雾林后,就被葬在玄玉宗的弟子坟墓里。
虞州并没有忘记薛临渊。
她记得他们一起练过剑,一起对过招,一起翻墙下山,一起去秘境闯荡,一起去戒律堂抄书。
也记得当时血光漫天,他死在了她手下。
他是她很好的朋友。
虞州相信自己不会杀他。
可那段关键的记忆呢?虞州想不起来,她只记得在那片悬崖上碰到薛临渊,再之后,模糊扭曲的画面结束后,就是薛临渊躺在地上。
薛临渊躺在地上,胸前血洞骇人,而她手中的破尘沾着血。
周围所有人都看见,在戒律堂会审那日指认,就是她虞州亲手用破尘杀了薛临渊。
虞州不认,被拉入戒律堂。
再往后,就是自请下山,离开玄玉宗。
中间到底少了什么,她到底和薛临渊说了什么,破尘是怎么捅入薛临渊胸口的。
还有进入戒律堂之后,离开玄玉宗之前,又发生了什么?
都想不起来。
虞州叹了口气。
等伤好一好,她要想办法再进一次戒律堂,看看能不能想起来更多。
只是这一次,仅仅被罚去抄书是不够了。
她得干票大的。
咚咚咚——
虚掩的房门被敲了敲,凌雪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吃饭了。”
这么快。
她都还没来得及去找茬,他就把饭做好了。
虞州吃掉最后一口小酥饼,下意识要跳下床,手掌一撑才反应过来后背的伤口,跳的动作也变成了小心翼翼地慢慢挪。
可得小心些,疼是小事,伤口破了流血是大事。
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啊。
刚才回忆了与薛临渊有关的记忆,导致虞州在吃饭时都打不起什么精神。
凌雪回以为她是疼的没力气,轻声问:“还疼的厉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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