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不是楼,是牢。
赵家最深处的一座地牢,墙壁是用整块的白玉砌成的,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像是在嘲笑里面的人——连牢房都修得这么体面,赵家可真讲究。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门上刻着锁灵禁,蓝幽幽的光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书。成千上万册书,堆在角落里,摞成小山,竹简的、帛书的、纸质的,什么都有。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霉味,混在一起,像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窒息的气息。
季祸坐在书堆中间,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里没有焦距,像两口干了的井。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久到他的骨头记住了这种弯曲的弧度。衣服还是那件白色的中衣,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瘦削的锁骨。头发散着,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像一堆枯草。脸上没有伤——赵海津念在季灾的份上,没有打他的脸。但身上有,鞭子抽的,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后背和大腿,衣服盖住了,看不见,但呼吸重了就会疼。
铁门开了。季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杂粮馒头。他走进来,铁门在身后关上,锁灵禁重新亮起。他在季祸面前蹲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季祸没有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季灾拿起粥碗,舀了一勺,凑到季祸嘴边。“张嘴。”
季祸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张开嘴,粥喂进去,咽了。又一勺,又咽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乖,不挑,不闹,给什么吃什么,像一个被驯服得很好的小动物。但季灾知道,这不是乖,是魂丢了。
“哥哥,”季祸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我做错了么?余姐姐对我们好,伤害她的人,我都杀了。可是为什么她要怨我?”
季灾的手顿了一下。粥勺悬在半空中,几滴粥从勺边滑落,滴在白玉地面上,像几滴浑浊的眼泪。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是季祸被关进玉楼的第三十七天。季灾每天来送饭,每天喂他吃,每天坐一会儿,然后离开。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他只知道,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不会让季祸一个人待在这里。
而这一切,都要从他们遇见那个女子说起。
三年前。玉楼金阙下。
不是赵家的玉楼,是凡间一座城,城名叫“玉楼”,城里有座“金阙”,是当地最大的酒楼。酒楼下面是贫民窟,窄巷子,臭水沟,垃圾堆成山。季灾带着季祸在这片垃圾堆里讨生活。季灾那时候不过十二三岁,季祸七八岁,两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从张道凌手里逃出来,没有灵石,没有功法,没有去处,只能捡垃圾。捡破烂的、能卖钱的、能填肚子的,什么都捡。
季祸跟在他身后,小手攥着季灾的衣角,怯生生的,像一只怕被遗弃的小猫。他饿得厉害,但从来不闹,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沟里的水,拉肚子拉到脱水也不吭一声。季灾心疼他,但也只能心疼——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弟弟?
第三天的傍晚,有人给他们送饭了。
是一个女子。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裙,外面罩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碧绿的丝绦。她的脸不算特别美,但很干净,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皱起细密的纹路,像一朵绽开的花。她的手很白,很嫩,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手,但她端着碗蹲在垃圾堆旁边,一点也不嫌弃。
“吃吧,”她把碗递过来,里面是白米饭,上面盖着红烧肉,旁边还卧了一个荷包蛋,“我特意多做了些,你们别客气。”
季灾没有接。他看着这个女子,右眼里满是警惕。季祸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但眼睛一直盯着那碗红烧肉,咽口水的声音大得像打雷。
女子笑了,笑得眼角弯弯的。她把碗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站起来,退后了几步,表示自己没有恶意。“我叫余安慕,就住在前面那条街。你们叫什么?”
季灾没有回答。季祸也不敢说。余安慕也不在意,笑了笑,转身走了。第二天她又来了,还是红烧肉盖饭,还是荷包蛋。第三天,还是。
第四天,她没来。季灾以为她终于放弃了,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他也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但他看到季祸坐在垃圾堆旁边,眼睛一直盯着余安慕来的方向,从早盯到晚,盯得眼睛都红了。
第五天,季灾打听到了一件事。余安慕被赵家的人接走了。赵家,六大世家之一的赵家,三界最强的仙门世家之一。他们来接余安慕,不是因为她的修为——她几乎没有修为——而是因为赵家的大公子赵衔玉看中了她,要娶她做少夫人。
一个贫民窟里长大的女子,一跃成为了赵家的少夫人。季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叹息。
三个月后,余安慕回来了。不是回贫民窟,是回玉楼城。她坐着赵家的马车,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珠翠金钗,身后跟着十几个仆从。她在玉楼城最繁华的街口下了车,让人到处打听季灾和季祸的下落。她要接他们走。
季灾拒绝了。他拒绝得很干脆,干脆到余安慕愣了好一会儿。
“我不去赵家。”季灾说。他不想寄人篱下,更不想欠人情——尤其是余安慕现在在赵家的身份尴尬,一个没有背景的少夫人,在那种世家大族里,举步维艰。他不想给她添麻烦。
但季祸想去。
季祸站在季灾身后,拽着他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余安慕。那眼神里有渴望,有亲近,有一种季灾从未见过的、孩子气的依恋。余安慕蹲下来,朝他张开双臂,季祸就挣脱了季灾的手,扑进了她怀里。
“哥哥,一起去嘛。”季祸回头看着季灾,桃花眼里满是恳求。
季灾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点了头。
赵家很大,大到季灾走了三天还没走完所有的院子。季灾和季祸被安排在赵家学府的外院,和赵家的旁支弟子一起修炼。余安慕本想让他们住得离自己近一些,但赵家规矩大,少夫人的院子不是谁都能进的。
季灾在赵家学府里,遇到了一个人。
赵衔鹿。赵家孙辈最出色的天才,赵衔玉的嫡长子,余安慕名义上的继子。他比季灾大两岁,但个头差不多高,瘦高个,窄脸,眉目清俊,嘴唇薄得像一把刀。他的眼神很特别——不是高傲,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我眼里只有目标”的专注。他看人的时候,不是在看你这个人,而是在看你能不能帮他达成目的。
季灾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学府的试剑台上。那天赵家学府举行季度考核,所有弟子都要上台比试,排名次的。季灾来赵家不过半个月,没人认识他,也没人在意他。他排在最后一个上场,对手是赵衔鹿。
赵衔鹿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请。”
然后他的剑就刺过来了。快,准,狠,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季灾没有剑,他用的是一根从柴房捡来的木棍。木棍对长剑,听起来很可笑,但季灾挡了赵衔鹿二十七剑,一步没退。第二十八剑的时候,季灾的木棍断了,赵衔鹿的剑尖停在了季灾的咽喉前三寸处。
“你不错。”赵衔鹿收剑,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偏了偏头,“你叫什么?”
“季灾。”
“记住了。”赵衔鹿走了。
从那以后,季灾和赵衔鹿成了学府里的死对头——不是那种互相仇恨的死对头,而是一种“我一定要赢你”的较劲。每次考试,不是赵衔鹿第一季灾第二,就是季灾第一赵衔鹿第二。两个人轮流坐庄,把第三名甩得连影子都看不到。学府里的其他弟子看他们俩的眼神,又敬又恨。
季祸不喜欢学府。他不喜欢打打杀杀,也不喜欢背书练功,他喜欢跟在余安慕身后。余安慕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像一条小尾巴。余安慕绣花,他就在旁边递线;余安慕喝茶,他就在旁边扇扇子;余安慕看书,他就在旁边磨墨。余安慕笑他:“你怎么不去学府修炼?”季祸歪着头说:“我要保护余姐姐呀。”余安慕摸着他的头,笑得眼角弯弯的。
但余安慕不知道的是,季祸的天赋,远超所有人的想象。他几乎不修炼,每天就是跟在余安慕身后玩,但他的修为涨得比谁都快。季灾在学府里拼死拼活地练,三个月突破一个小境界;季祸什么都没干,三个月突破了一个大境界。季灾问他怎么做到的,季祸想了半天,说:“不知道,就是感觉身体里有东西在往外冒。”
季灾想起张道凌的话——季祸的身体里,寄宿着上古凶兽的魂魄。不,现在看来,不是凶兽,是神兽。
赵海津,赵衔鹿的爷爷,赵家最有权势的长老之一,注意到了季灾。他看中的不是季灾的修为——季灾的修为在赵家学府里虽然拔尖,但放到整个赵家,还不够看。他看中的是季灾的狠劲。那种做事做绝、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他想把季灾培养成赵衔鹿的死侍——一个没有自我、只为主人而活的杀人机器。
季灾拒绝了。拒绝得很干脆。
赵海津没有强迫他。但赵海津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让季灾后背发凉。
一年后,余安慕的娘家出事了。
余安慕的娘家姓余,原本是玉楼城里的贫民,靠她嫁入赵家才翻了身。余家有了钱,有了势,开始在老家欺压弱小,强占田地,强抢民女,无恶不作。有人不堪其辱,一把火烧了余家,全家上下三十七口人,无一幸免。
余安慕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茶杯从手里滑落,碎了一地。她呆坐了很久,然后开始吐血,一口一口的,殷红的血溅在鹅黄色的褙子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她一病不起,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一直盯着帐顶,嘴里喃喃地念着“阿爹”“阿娘”“弟弟”,念到声音哑了,还在念。
季灾去看她。季祸趴在她床边,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
季灾问她:“那些人——放火的——你打算怎么办?”
余安慕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知道。他们……他们也是被逼的……是我余家做得太过分了……”
季灾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转身走了。
三天后,季灾回来了。他的衣服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往下滴血,一滴一滴的,在赵家光洁的石板路上画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他把布包放在余安慕床前,打开。里面是七个首级,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放火的那一家人,从上到下,从老到幼,一个不留。
余安慕看着那些首级,瞳孔猛地放大了。她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像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然后她开始呕血,大口大口地呕,血溅在枕头上、被褥上、季灾的手上。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季灾,那双曾经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绝望。
“你……你……你怎能……杀人全家……”她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像一把被折断了又粘起来的刀。
季祸站在一旁,歪着头看着她,桃花眼里满是不解。他走上前,握住余安慕冰凉的手,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天真的残忍:“余姐姐,他们杀了你的全家,为什么不能以全家回馈之?”
余安慕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看着季祸,看着那双无辜的桃花眼,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厉得像鬼叫,笑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笑得她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来。
“你们……你们这两个……魔鬼……”
她的身体猛地一弓,一口黑色的血从嘴里喷出来,喷在季祸的脸上、身上。然后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截被抽走了骨头的蛇,瘫倒在床上。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嘴角还挂着一丝血。
余安慕死了。气急攻心,魂魄碎裂,药石无医。
季祸跪在她床边,浑身是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全是余安慕最后吐出来的那口黑血,已经凉了,干在皮肤上,紧绷绷的。他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无声地流,和血混在一起,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红色的沟壑。
“哥哥,”季祸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我做错了么?余姐姐对我们好,伤害她的人,我都杀了。可是为什么她要怨我?为什么?”
季灾站在他身后,看着余安慕的尸身,右眼里的灰雾翻涌得像暴风雨中的海面。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知道,他做的是对的——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是他从炼狱里学到的唯一法则。但余安慕死了,死在他的“对”上。那他还对吗?
赵海津把季祸关进了地牢。不是因为季祸杀了人——季祸杀的是余家的仇人,赵海津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而是因为季祸在余安慕死的那天失控了,他的力量失控了,差点把半个院子掀翻。赵海津需要让他冷静下来。每天鞭打,不是惩罚,是压制——用疼痛把他的力量压回去。
季灾每天去看季祸。隔着铁栅栏,看着季祸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看着他在泥水里蜷缩着发抖,看着他的伤口第二天就奇迹般地愈合。季祸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眼睛望着铁栅栏外面的季灾,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知道自己出不去的野兽。
半年后,赵衔鹿出事了。
他外出寻找洞府修炼,被人算计,一剑穿心。心脉断了,救不活。赵海津找遍了天下名医,都说没救了。但赵海津知道,有一个人可以救赵衔鹿——季灾。因为赵衔鹿修炼的功法和季灾同源,都是体气双修,血脉相融。只要把季灾的心脏移植给赵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