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玉飞奔上山,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慢。山道在脚下无限延伸,一级一级的石阶像永远爬不完的梯子,每跨一步都觉得有人在身后拽着他的衣角。他的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但他不敢停,不能停,仿佛只要一停下来,某种他承受不住的东西就会追上他。
“橘奴,再快点!”
他趴在橘奴背上,双手死死攥着橘猫颈间的长毛,指节发白。橘奴“喵嚎”了一声,四爪在山石上刨出火星,身形在崎岖的山道间拉成一道橘色的残影。但山路太陡了,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兽步再快也快不过风。金缕玉的指甲嵌进掌心,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橘奴的皮毛上。
他猛地扭头,桃花眼通红,看向身后三步之遥的季灾:“季灾!你能御剑飞行吗?这太慢了!”
季灾走得不快,但他每一步都迈得极大,步幅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他那双缺了三根脚趾的脚踩在石阶上,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衣袍在身后猎猎作响。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映着头顶翻涌的黑烟。
“我无法脱离灵力御物。”季灾的声音不大,但在风声和火声中清晰得像一把刀。
金缕玉脑子转了一下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没有灵力,就不能御剑,不能飞,只能靠两条腿跑。他恨恨地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三百年的老古董,连飞都不会!
山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滚石般的声响,不是石头,是人。几具身体从山坡上滚落下来,肢体扭曲,像被丢弃的破布娃娃,一路翻滚,撞在岩石上,弹起来,又落下,最后瘫倒在路中央,堵住了去路。黑血从他们身下漫出来,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淌,像一条条黑色的蛇。
橘奴猛地刹住脚步,前爪在石面上犁出四道深痕:“少爷!”
金缕玉从橘奴背上跳下来,踉跄了一步,几乎是扑到那些人身前。他的目光从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瞳孔在眼眶里剧烈地颤抖。
他认出来了。
“是……阿娘身边侍奉的……”
第一个是翠屏,余月竹的贴身侍女,跟了余月竹十五年。她的脸上全是血,左眼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她的嘴还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冒出来,一个一个地破。
第二个是墨竹,余家的老人,余月竹从娘家带过来的管事。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断的。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瞳孔已经散了。
第三个金缕玉不敢认。那个人的脸被烧得面目全非,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但他的衣服金缕玉认得——那是余月竹身边最得力的护卫长,筑基境后期的修士,在金家待了十二年,从未出过差错。
十二年的老手,被人像扔垃圾一样从山上扔下来。
金缕玉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到他的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走!”他猛地转身,几乎是爬回橘奴背上,双手十指狠狠扎进橘奴的毛发里,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发出的,“去找阿娘!走!走啊!”
橘奴没有再犹豫。他弓起脊背,四爪发力,从那几具尸体上方一跃而过。季灾跟在后面,步伐依然不急不缓,但他的目光在那几具尸体上停留了一瞬——断肢的切口太整齐了,不是被砸断的,是被利器切断的。刀刃极薄,速度快到连骨头都没有碎裂。这种手法,他见过。
三百年前,仙门世家的暗杀队用的就是这种刀法。
山顶终于到了。
金缕玉从橘奴背上跳下来,双脚落地的一瞬间,膝盖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眼前的景象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直地捅进他的眼眶,烙进他的脑子,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金家没了。
那个他住了快二十年的地方,那个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每一个角落的家,变成了一片废墟。雕花的门窗碎了,嵌着宝石的墙壁塌了,铺着金丝楠木的地板翘起来,像一块块被撬开的棺材板。到处都是血,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喷溅的、流淌的、干涸的,红的发黑,黑的发亮。金贵的器皿带着血散落一地,玉壶春瓶碎成几瓣,里面插的花早已被踩烂;紫檀木的椅子倒在地上,椅背上搭着一条烧焦的披帛;架上的古玩字画被扯下来,泡在血水里,墨迹和血混在一起,洇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火还在烧。不是一处在烧,是处处都在烧。火焰从每一扇窗户里窜出来,舔着屋檐,舔着梁柱,舔着那些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的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那是灵力燃烧的味道,有人在临死前引爆了自己的灵田,拉了几个垫背的一起走。
人像虫子一样瘫倒一片。不是死了,就是快死了。活着的那些蜷缩在角落里,抱着断臂,捂着伤口,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像动物一样的呻吟。死了的那些就那样摊在地上,姿势各异,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还保持着生前的最后一个动作——一个老仆跪在地上,双手前伸,像是在祈求什么;一个年轻的侍卫背靠墙壁坐着,手里还握着剑,但剑刃已经卷了口,他的头垂在胸前,胸口的血已经流干了。
金缕玉站在废墟中央,像一根被雷劈过的木桩。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在扫视,但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耳朵在听,但听到的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和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他觉得整个山崖都在跟着震动。
橘奴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少爷当心!”
头顶一根烧断的石柱带着火焰坠落下来,橘奴抱住金缕玉往旁边一滚,石柱擦着他们的身体砸在地上,碎石飞溅,在橘奴的手臂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橘奴没有吭声,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金缕玉的头按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飞溅的火星。
金缕玉从他怀里挣出来,眼睛死死盯着大火,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阿娘!阿娘!你在哪!阿娘!”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火焰的咆哮,和远处某根梁柱倒塌的轰隆声。
季灾站在废墟边缘,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像一把扫帚,从废墟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从地面扫到屋顶,从活着的人扫到死了的人。他的右眼微微眯着,瞳孔里的灰雾在缓慢地翻涌。
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金家的护卫阵法他见过,虽然只见过一次,但他记住了。那个阵法是三百年前失传的“九宫锁灵阵”的变种,虽然不是原版,但核心框架还在。这种阵法的特点是——从外面攻不破,除非从里面破坏。
从里面破坏。
季灾的目光落在废墟中央的一个凹陷处。那里的地面塌下去一个规则的圆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被抽走了。那是阵眼的位置。九宫锁灵阵的阵眼通常埋在地下三尺处,用灵石和符文加固,除非知道确切位置和破解方法,否则不可能轻易破坏。
但有人做到了。
不是暴力破解,是精确拆除。像拆一座积木塔,抽掉了最关键的一块,整个塔就塌了。
季灾的目光从阵眼移开,扫向废墟的其他角落。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感知不到任何灵力。不是灵力稀薄,是完全感知不到。空气里没有,地下没有,连那些修士的尸体上都没有。死了的修士,灵田碎裂,灵力会逸散到空气中,至少在几个时辰内还能感知到残留的灵力波动。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仿佛有人在这一片区域上空扣了一只碗,把所有的灵力都吸走了,或者——封死了。
七座矿山。金家的七座矿山,每一座都是天然的灵力源。想封住七座矿山的灵力输出,需要多大的力量?季灾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得出了一个让他瞳孔微缩的结论——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至少是一个组织,一个拥有数位化神境以上修士的组织,提前布下了某种大型禁灵阵法,在同一个时间点同时启动。
三界之中,哪个组织有这样的实力?
季灾暂时没有答案。但他记住了这个问题。
“阿娘——”
金缕玉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从嘶吼变成了哽咽,又从哽咽变成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气音。他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前一栽,橘奴伸手去拉,没拉住,金缕玉扑倒在地,脸朝下摔进了一滩血水里。
绊倒他的是一具尸体。
那尸体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着胸口,像是在保护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他的脸朝下,看不清面容,但他的衣服金缕玉认得——灰蓝色的短褂,腰间挂着一串钥匙。
是那个工头。
那个在山脚下对他点头哈腰、磕头求饶、说“小的上有老下有小”的工头。
他死了。死得很彻底。后脑勺上有一个洞,不大,但很深,像被一根铁钉钉进去的,血和脑浆从洞里流出来,在地上凝成一小摊灰白色的糊状物。但他的双手还死死地捂着胸口,十指交叉,指节发白,像焊死在胸口的铁箍。
橘奴走过来,猫瞳猛地一缩:“少爷,这底下好像有蹊跷。”
金缕玉失魂落魄地跪在血水里,目光涣散,像是没有听到橘奴的话。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着,从工头的尸体移到旁边的碎石,从碎石移到烧焦的窗帘,从窗帘移到——
他的目光定住了。
一片紫色的披帛躺在地上。
那披帛被压在几块碎石下面,只露出一角,但金缕玉认得那一角。那是他阿娘的披帛,鹅黄色的锦衣配紫色的披帛,是余月竹出门时最爱穿的搭配。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余月竹就是这样穿的。她还站在门口,帮他整了整衣领,说“好好学,别偷懒”。
金缕玉扑了过去。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的膝盖磕在碎石上,鲜血立刻洇了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双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无法控制,他伸出双手,像捧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把那片披帛从碎石下面抽出来。
紫色。带着金线绣的兰花。每一朵兰花的花蕊都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这是余月竹最喜欢的披帛,她说“兰花清雅,珍珠温润,穿在身上觉得自己也温柔了几分”。
披帛上全是血。已经干了的、发黑的血,大片大片地洇在紫色的绸面上,把那些金线绣的兰花染成了暗红色。
金缕玉把披帛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点点余月竹身上特有的檀香味,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像隔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阿娘……”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你别吓我……阿娘……呜……”
他压不住的、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的嚎啕大哭。他把披帛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搐,泪水混着血水和灰,在脸上淌出一道道脏兮兮的痕迹。
橘奴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跪下来,跪在金缕玉身边,那只被石柱划伤的手臂垂在身侧,血顺着手肘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沉默地跪着,像一尊石像。
然后橘奴的目光落在了工头的尸体上。
工头的尸体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像护着什么。但在披帛被金缕玉抽走之后,工头尸体下面的地面露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丝金光。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萤火虫尾部的光,在火焰的映照下若隐若现。但橘奴的猫瞳天生对光敏感,他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金色。
“少爷!”橘奴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手在金缕玉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你看那是什么!”
金缕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顺着橘奴的手指看过去。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睛,视线清晰了一些——工头尸体下面,地面上的碎石和灰烬之间,有一个巴掌大的图案在发着微弱的金光。
金缕玉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随影法阵!”他从地上弹了起来,几乎是爬过去的,双手在碎石上刨,刨得指甲翻起,血珠从指尖冒出来,他不管,继续刨。碎石被扒开,灰烬被拂去,那个图案完整地露了出来——是一个巴掌大的圆形法阵,阵纹密密麻麻,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每一片花瓣都是一行梵文。金色的光从阵纹中透出来,但已经很淡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随时都会熄灭。
“是小舅!是小舅!”金缕玉又哭又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但他笑得像个傻子,“这是小舅研制的法阵!他肯定带走阿娘了!他还活着!阿娘还活着!”
橘奴凑过来,猫瞳盯着法阵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抬头看向四周:“少爷,这个法阵还在运转,但快要消失了。他们走的时间不长,最多半个时辰。”
金缕玉跪在法阵前,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转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快。
随影法阵。这个名字是他小舅余西州为了哄他记住而瞎编的。这法阵原来的名字是一串梵文,长到能把舌头打结,余西州嫌麻烦,又看金缕玉死活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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