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二合一

-2076年2月15日·10:45·夜之城·绀碧大厦·顶层总统套房-

荒坂赖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渺小得如同精密电路板般运转的夜之城。

距离那个粉发神秘人消失，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那半杯威士忌残留的污渍还在地毯上散发着颓败的气息，那张写着贫民窟地址的纸条如同烧红的烙铁，静静躺在昂贵的红木书桌上，时刻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一杯酒？纸条？凭空出现又消失的人？荒坂集团太子爷卧室的顶级安保系统是摆设吗？一定是幻觉！

就在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向一份关于欧洲市场季度亏损的简报时——

【控制面板文档共享功能启动：目标-荒坂赖宣】

没有任何端口接入的提示！没有任何防火墙被触发的警报！一个简洁、半透明的信息框，如同幽灵般，毫无征兆地、霸道地直接覆盖在了他视界中央！其权限之高，甚至压制了他脑机系统所有的后台进程！

信息框里清晰地显示着：

【计划有变，伙伴已集结完成，已形成初步结论，需要进一步方案讨论。】

【你是否同意被空间传送带过来现场进行讨论？或者我过去接你。】

下面是两个虚拟按钮：【同意】、【来接我】。

“…………”

荒坂赖宣悬着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那点可怜的、关于“幻觉”的自我安慰，被这凭空出现、无视所有网络安全规则的信息框碾得粉碎！

他的顶级防护系统，他赖以自傲的，就算连奥特·坎宁安当场复活，也没有那么快攻破的荒坂顶级ICE防火墙！在对方的手段面前，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这已经不是黑客技术了！这他妈是神迹！是降维打击！

“哈…哈哈……”赖宣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短促、扭曲的干笑，“这两个选项有什么区别？！这他妈有什么区别？！！”

无论是“同意”还是“来接”，结局不都是要被拖去那个该死的贫民窟？！

他用力地吐槽着，仿佛这样能宣泄掉一丝绝望。

但绝望之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属于荒坂家血脉里最后的骄傲和固执涌了上来。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奢华的步入式衣帽间。

就算是被迫前往未知的泥潭，他荒坂赖宣，也不能穿着睡衣、像个惊慌失措的囚徒一样被人拖过去！

他迅速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面料昂贵的深灰色休闲西装，内搭黑色丝质衬衫，没有打领带，刻意营造出一种随性却又不失威严的姿态。

站定在衣帽间的巨大落地镜前，赖宣深吸一口气，镜中的男人眼神疲惫，却带着一股困兽般的决绝。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用力点在了视界中那个【同意】的按钮上。

就算要下地狱，他荒坂赖宣也要站着走进去！

-2076年2月15日·10:46·夜之城·沃森区·维克多诊所-

眼前景物瞬间扭曲、拉长、然后猛地塌陷！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双脚便重新落到了坚实的地面。

光线骤暗，刺鼻的消毒水、机油、金属锈蚀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瞬间涌入鼻腔，取代了绀碧大厦那昂贵却缺乏生机的香氛。

荒坂赖宣强忍着空间转换带来的眩晕，猛地睁开眼。

视线迅速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典型的地下义体诊所场景：裸露的管线、堆放的零件、闪烁的仪器、一张冰冷的金属手术椅。然后，是围站在这个不算宽敞空间里的几张面孔。

他的神经接入系统几乎在瞬间自动启动了识别检索程序，接入夜之城庞大的公共数据库。

荒坂集团太子爷的视界中飞速掠过信息流：

【目标1：女性，成年。面部特征比对… 85.3%匹配：瑞吉娜·琼斯。职业：N54新闻台前调查记者。履历概要：多次报道公司负面新闻，涉及生物技术非法实验、强制植入义体贷款等。】

【目标2：男性，成年。面部特征比对…低匹配度。身份特征：左臂重装外骨骼义体，黑框墨镜。数据库关联：无官方记录。高度疑似：地下非法义体医生（代号：维克多）。】

【目标3：女性，青年。面部特征比对…低匹配度。银发，单分子线。行为特征：黑客姿态（高概率）。数据库关联：无官方记录，无显著帮派标记。】

【目标4：女性，青年。面部特征比对…低匹配度。着装：磨损严重夹克，沙尘残留。行为特征：战斗姿态，手部靠近武器。数据库关联：无官方记录。高度疑似：近期入城流浪者。当前状态：敌意明显。】

【目标5：男性，青少年。面部特征比对… 99.1%匹配：大卫·马丁内斯。身份：荒坂学院在读学生。学号：NT-RS-042。家庭背景：底层，单亲母亲葛洛丽亚·马丁内斯（急救员）。】

【目标6：男性，青少年。无植入体信号！无脑机接口痕迹！身份识别：失败！数据库无匹配！】

荒坂赖宣的视线死死钉在角落里那个粉红头发、穿着干净粉色运动衫的少年身上。果然是他！

比起那个曾经见过一面的神秘人，更让赖宣感到如芒在背的是这些底层人投射过来的眼神！

维克多墨镜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了然？

露西的眼神锐利如刀，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和评估。

帕南抱着手臂，眼神里是赤裸裸的、混杂着厌恶和“果然如此”的不信任。

那个荒坂学院的学生，眼神里除了震惊，竟然还有一丝……好奇和…怜悯？

而瑞吉娜·琼斯，那位以揭露公司丑闻闻名的记者，她的眼神最为复杂：锐利、探究，但深处却藏着一丝……仿佛洞悉了他所有秘密的沉重同情！

怜悯？！同情？！！！

荒坂赖宣感觉自己理智的堤坝在这一道道目光下正在寸寸碎裂！

他是谁？他是荒坂赖宣！

是荒坂集团的太子爷！是生来就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他何曾需要这些底层蝼蚁的怜悯？！

一股混合着被冒犯的暴怒、身份落差带来的巨大屈辱以及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涌沸腾，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做了两次极其深长的呼吸，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强行压抑风暴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不再看那些无关的人，只直直的盯着那个粉色头发的存在。

“你—”赖宣的声音因极力压制而微微嘶哑，“费尽心思把我弄到这个鬼地方，到底是为了什么？！！”

齐木楠雄平静地迎视他那双燃烧着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恐惧的眼睛，声音清晰而稳定：

“一起讨论解决那个‘之后’的问题。”

赖宣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个“之后”！是摧毁荒坂集团之后！那个粉发少年在绀碧大厦问他的问题！

这家伙…是认真的？！他真的在谋划？！！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赖宣彻底淹没。

就算眼前这个粉毛拥有随意侵入他神经防护、无视距离空间传送、无形的诡异力量，那又如何？！

这最多只能说明他拥有毁灭的力量！毁灭荒坂，毁灭军用科技，毁灭一切！

但毁灭之后呢？除了让夜之城、让整个世界滑向更彻底的混乱、更血腥的战争和无边无际的黑暗，还能有什么？！

就在他即将爆发的临界点——

“赖宣先生！”

瑞吉娜·琼斯一个箭步上前，巧妙地横跨一步，挡在了齐木楠雄与赖宣之间那条无形的视线交锋线上。

她的声音清晰、沉稳，带着记者特有的掌控力和不容置疑的冷静，瞬间打断了赖宣即将喷发的怒火：

“请冷静！情况并非您此刻所感受的那样充满恶意或陷阱！”瑞吉娜语速很快，目光直视赖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试图强行将他的注意力从情绪深渊中拉回现实。

“简单来说，”她开门见山，语气异常郑重，“我们这群人，因为某种原因和他，”

她指了指齐木楠雄，“达成了一种共识。共识的目标，是尝试为夜之城乃至这个世界，寻找一条脱离现有绝望螺旋、走向真正有希望未来的道路。摧毁荒坂集团的绝对统治，是这条路上无法绕开的、必然的一环。关于这点，我相信您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清楚其必要性和紧迫性。”

赖宣的眼神剧烈闪烁，他死死盯着瑞吉娜，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开玩笑的痕迹，但那双记者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坦诚和沉重。

瑞吉娜没有给他喘息和质疑的时间，话语直指核心：

“但问题在于‘之后’！巨大的权力真空如何填补？新的规则如何建立？如何避免混乱吞噬一切？如何防止新的掠夺者在废墟上诞生？这些问题，单凭力量无法解决，需要智慧、经验、不同视角的碰撞，以及…资源。”她特意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就是您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瑞吉娜的声音斩钉截铁，“您是唯一已知的、身处权力最高层、拥有足以影响局势的资源和人脉、并且——根据可靠情报——对荒坂集团的根基抱有彻底否定态度的‘理想主义者’！”

“理想主义者”这个词让赖宣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仿佛被刺痛。

瑞吉娜无视他细微的反应，继续推进，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抛出那个直抵灵魂的问题：

“赖宣先生，您现在面前有三个选项！”

“选项一：沉默地被‘替代’。回到那个金丝鸟笼，扮演好您的‘太子’角色，直到您父亲准备好的那把名为‘Relic’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将您的意识彻底抹除，成为荒坂三郎意识复活的容器！这是您现在正在走的绝路！”

赖宣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眼神中的怒火被巨大的惊骇和恐惧取代。

他下意识地想质问“你怎么知道Relic”，但瑞吉娜那笃定的语气和齐木楠雄平静的目光，让所有的质问都失去了必要性。

“选项二：不顾一切地爆发出来！”瑞吉娜的声音带着一丝凛冽，“用您手中掌握的力量和资源，像一颗炸弹一样投向荒坂，投向这个世界！或许能炸出一个窟窿，但更大的可能是将您自己、将无数和您一样憎恨这个体系但无力反抗的普通人，一起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是最坏的可能，是彻底的毁灭之路！”

瑞吉娜停顿了半秒，让前两个选项带来的冰冷绝望感在赖宣心中弥漫开来。然后，她的声音陡然转为一种极具诱惑力的、充满建设性的坚定：

“选项三：加入我们！”

她张开手臂，示意着诊所里神色各异的众人——警惕的黑客、暴躁的流浪者、底层的学生、经验丰富的义体医生，还有她这个记者。

“利用您独一无二的位置和资源，与我们这群来自不同阶层、拥有不同技能和视角的‘伙伴’联手！在摧毁旧秩序的同时，共同规划、铺垫那个‘之后’的世界！用最小的混乱代价，换取一个真正具有建设性的、拥有未来的可能性！”

瑞吉娜的目光如同火炬，死死锁住荒坂赖宣动摇的瞳孔：

“赖宣先生！您是选择在沉默中被父亲彻底抹除？还是选择不顾一切地爆发出来摧毁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抑或——加入我们，真正地去寻找、去争取那个能带来未来的选项？！”

-2076年2月15日·10:47·夜之城·沃森区·维克多诊所-

诊所内，瑞吉娜给出的三个选项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荒坂赖宣的神经上。

沉默中被替代？

不顾一切地爆发？

或者…加入？

荒坂家继承人刻在骨子里的冷静，在巨大的冲击下反而被强行激发出来。

他猛地闭上眼，不到一秒后又倏然睁开。

那双燃烧着惊骇和屈辱的瞳孔里，风暴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局势的清醒。

不管这帮底层人——记者、黑客、流浪者、学生、地下医生——的情报和信心是从哪里来的，至少他们此刻的眼神里没有精神失常的迹象，只有一种沉重而决绝的肃杀。

赖宣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齐木楠雄脸上，声音因强行压抑而显得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送我回去，现在。”

他语速极快，“生物监测芯片每5分钟发送一次定位坐标。还有不到三十秒。”

他根本来不及解释，但那眼中瞬间腾起的、如临大敌的紧迫感，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一跳！

瑞吉娜、维克多、露西、帕南、大卫的脸色几乎是同时变了。

定位？！荒坂三郎在他儿子身上装了东西？！而且还是这种高频、强制性的定位监测？！

他们瞬间理解了赖宣没说出口的，位置不能在短时间内发生剧烈变化的潜台词。

一旦芯片定位信号显示他从绀碧大厦顶层瞬间跳跃到沃森区地下诊所，那无异于直接向荒坂三郎宣告：你的儿子正与一群意图颠覆你的人秘密接触，并且掌握着超乎想象的空间技术！

齐木楠雄几乎在赖宣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已经抬起，对着空气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划”的动作。

没有光影特效，没有空气波动。

前一秒还站在诊所中央、神情冰冷的荒坂赖宣，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瞬间抹去，彻底消失在原地。

维克多诊所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2076年2月15日·10:46·夜之城·绀碧大厦·顶层总统套房-

脚下是昂贵柔软的羊毛绒毯触感，空气里是熟悉的高级香氛气味。

荒坂赖宣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

他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去看视界中那如跗骨之蛆般存在的生物芯片监控界面，只是第一时间走向巨大的落地窗，做出眺望城市的姿态，仿佛从未离开。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和对那帮人胆大包天的震惊。

几秒钟后，确认芯片定位信号稳定如常，发送完成，没有任何异常警报触发，赖宣才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幕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