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萱软回房换了件罗烟色轻纱半臂,素绢中衣,同色丝绦系腰,坠一枚光润玉环。她本意穿那件天青碧外裙,只是一想到兄长可能会在,她也不想无故惹他不悦,终只是过了眼瘾。
她对着菱花镜,镜中人衣裳如雾。微微一笑,拢了拢袖口,皓腕空无一物。
“小姐,是户部尚书之女沈语卿。”
“嗯,我知道。她是京城中一等一的美人,才学颇负盛名。府中姐妹都是夸过的。”
采苓替她插上素银簪,嵌一粒小珠,端详道:“美是极美,只是……小姐,会不会太素了?”
师萱软语调轻软:“今日她为主,我为次,本就不该喧宾夺主。”
“那倒也是。”采苓绕着她细细打量了一圈,掩唇轻笑道,“小姐这般好模样,任谁瞧见了都挪不开眼。偏生爷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那沈小姐,奴婢从前也是见过的,若论姿容,小姐可比她还要美上几分呢。”
“采苓,休得胡言。”师萱软眉心微蹙,虽未动怒,神色却郑重起来,“岂可拿小姑与嫂嫂相比较?这话私下里玩笑两句便罢了,万不可传出去。若叫兄长听了去,仔细你的皮。我可是护不住你。”
“哦!”采苓撇了撇嘴,爷是霸道了!好赖话都不让说。
师萱软跟着嬷嬷前往东院花厅,从假山后绕过来时,眼神往花厅里扫过。
今日花厅里坐着的,除了老太太和裴明执,还二房的长媳柳氏,两个姑娘。三房和四房的姑娘和媳妇也皆在。因裴明执的母亲去得早,二房的长媳柳氏便协助老太太管理后宅。
裴家在京中根基深厚。太老爷那一辈起便是清流,到如今四房并立——大房裴明执,身居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四房中站得最高的。二房经营盐运,三房做的是丝绸买卖,四房开了几间书坊,倒也清雅。其余三房虽有从政的,可比起大房来,属实算不得要职。四房之间面和心不和,只是碍着大房权势,面上还过得去。
而正主——那位未过门的嫂嫂,坐在老太太左侧。女子正侧着头同旁座的裴明执说着什么,笑意盈盈,嗓音清脆悦耳。
师萱软头一回见她,想来便是户部尚书沈崇之女沈语卿。她今日穿了一件海棠红的暗花缎窄袖上襦,衬得肌肤胜雪,落落大方地坐在那里,和老太太说着话,眉眼间一派从容端庄。
师萱软站在花厅入口,停了一息。
“萱儿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先到。待师萱软抬脚走了进来。老太太笑意温和,朝她招了招手:“到祖母跟前来。”
师萱软规规矩矩地走过去,在老太太脚边福了福身:“萱儿给祖母请安。给各位婶子,姐姐妹妹们问好。”
而后,单独朝着裴明执恭谨一礼:“表兄。”
老太太拉了她的手,拍了拍:“好孩子,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些了。脚可大好了?”
“回祖母,好了。”师萱软眉眼含笑,柔柔应着,好不乖巧。
“哎呦!”二房的长媳柳氏在一旁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老太太您倒是偏心萱妹妹。我那两个丫头在府里住了这些年,也没见您这般惦记过。”
老太太斜了她一眼:“就你这泼辣性子,我家萱儿温顺,莫要欺负她。”
“哪能呀!我疼她还来不及呢。”柳氏笑着应下,说着目光在师萱软身上转了一圈,“倒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嫂嫂。”师萱软垂着眼,只温顺地笑,却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便是我那远房表妹。”裴明执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他终于将目光正经投向她。目光平静,带着温润的笑意,与他常日里待其他府中妹子般。
沈语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浮起一个得体的笑容:“原来是表妹。不曾想模样生得这般好。”
她微微偏头,看向裴明执,语气里带了点娇嗔,“依我看,她倒是比我还要美上几分。子澜,你说是与不是?”
子澜。是他的表字!这两个字从沈语卿嘴里出来,自带亲昵,天然将旁人同他们隔开,也同她隔开。
裴明执笑意温润,目光在师萱软面上掠过,像看一件摆设:“表妹自然生得好。沈妹妹更是国色天香。”
不偏不倚,滴水不漏。
众人笑了起来。三房的一个姑娘也凑趣道:“萱姐姐确实生得好,便是站在语卿姐姐身边也不逊色的。”
沈语卿笑着摆手:“哪里哪里,表妹的气质更特别些,这般瞧着,像一株空谷幽兰,不争不抢的。”
师萱软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指尖轻撵着。只觉自己与周遭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思绪还停留在方才,对兄长而言,自然是他那未过门的妻更好。
有道目光投在她身上,似要将她的窘迫尽收眼底。那目光从她跨进花厅的那一刻起就在,然后刻意移开了,是裴明执的。
而此时,他正将手边碟子里的一颗蜜枣拈起来,递到沈语卿面前的碟中,动作自然倒像是恩爱夫妻般。
“你尝尝这个,膳房新制的,甜度合宜。”裴明笑着说,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那种体贴。
沈语卿道了谢,拈起枣子咬了一小口,眉眼弯了弯:“果然好。”
师萱软坐在老太太身边,心里头酸酸涩涩,如饮了陈醋般难熬。
她告诉自己,这是兄长未过门的妻,他待她好是应当的。她一个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罢了,又在拈酸吃醋个什么劲。
“妹妹平时在府中都做些什么?”沈语卿蓦地转向师萱软,语气亲热熟络。
师萱软微微垂眼:“不过是闲着,倒也没做什么。”
“那多无趣。”沈语卿蹙了蹙眉,像真心替她惋惜,“下回妹妹同姐姐去吟诗作画、摆弄花草,那些高雅的……你总得有些消遣才是。”
她语气真诚,不带恶意。可这几个字被她轻轻接过去,分明在告诉她:你在这个府里,不过是个闲人。
师萱软温顺应着:“沈姐姐说的是。”
三房的一个妹妹忽然接了话:“萱姐姐虽不擅吟诗作画,可算学极好,连《九章》都通读了。星宿那一套她也熟,前几日先生问起岁差的事,满书房就她答上来了,先生说她若是个男儿,进钦天监都使得。”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师萱软身上。有好奇的,有惊讶的,有审视的。
裴明执也看了过来。那目光里变了变,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他看见了里面有什么,但他自己也没料到。
原来她喜欢的,是这些。
师萱软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没有迎上去,只是柔柔地垂下眼:“不过是闲时翻了几本书,算不得什么的。”
沈语卿笑着摆手:“妹妹过谦了。不过,女子读这些,终究是旁门左道。我幼时也曾翻过《周髀》,看了两页便觉头晕。还是针黹女红、管家理账来得实在些。妹妹这般聪明,若将这些心思分一半在女诫上,老太太该多欢喜。”
老太太开口,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慈爱和不以为然:“女子当学女诫女训才是正经,星宿算数那些,学来倒也无用。”
老太太倒是闭口不提持家理账,只因在老太太看来,师萱软做不了正妻,像是也轮不到她管家。
师萱软柔柔应下:“祖母说的是。萱儿定当多学一些女诫。”
“好孩子。”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萱丫头最是温顺。”
堂下几人陪笑着,称是。
柳氏也笑着补了一句:“可不是,比我家那两个淘气的强多了。”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有人说起今年的夏衣该用什么料子,有人提起前几日宫里赏了什么花。师萱软安静地坐在老太太身边,偶尔应一声,毫不起眼。
可师萱软知道,裴明执的目光就那么落在她身上。她不敢去看,耳根在鬓发遮掩下慢慢热了起来。
花厅里的茶换了第二道,日头已经偏西。
老太太搁下茶盏,笑着对沈语卿道:“今日天色尚早,让明执陪你在园子里走走,也认认路。日后常来常往的,总得熟悉些。”
沈语卿微微红了脸,起身道:“劳烦子澜了。”
裴明执也起了身,笑意温润:“应当的。”
他转向老太太:“祖母慢坐,孙儿陪语卿转转便回来。”
目光从师萱软面上掠过,她正低着头替老太太添茶,像没听见这句话。
裴明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随即转身,和沈语卿一前一后出了花厅。
师萱软把茶壶搁回炭炉上,手很稳。
“萱儿也去园子里透透气吧。”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闷在屋里这些日子,该出去走走了。”
“是,祖母。”师萱软温顺地应了,起身出了花厅。
待师萱软离开,柳氏脸上带着笑,在老太太身边坐下。
“沈家这位姑娘,确实挑不出毛病。模样、谈吐、家世,哪一样都拿得出手。怪不得老太太这般上心。”
老太太正色:“我上心?我这是替明执上心。沈家这样的亲家,打着灯笼也难寻。”
“可不是。”柳氏点头,“说起来,沈家在四家里,怕是比咱们裴家还厚实些。文有尚书,武有将军,底下还有族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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