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根本来想拒绝的,因为和多萝西不同,她到现在仍然是一个希望用力揍管风琴的少女,十六岁的梅根可比二十岁的梅根刚烈得多,甚至面对绞刑也漫不经心。
但她的倔强也只坚持到了玛雅到来,过去的两年长期住在修道院里,大多数时间都在同多萝西厮混,使得梅根没什么机会仔细端详玛雅,这一照面,梅根忽然发现玛雅的眉心竟然有了皱纹!
如果只是说“皱纹”,而不限定皱纹的生长区的话,那么玛雅的脸上早已爬满这可爱的纹路——爱笑的人不可能没有深深的笑纹。
但梅根从没想过这么深的“川”字会出现在玛雅脸上,像刀刻过,持刀的不是岁月,而是她,玛雅的不孝的孩子。
此前因为愤怒、冤屈、失望、伤心而充血的脑袋终于降下温来,梅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的生命并不仅仅属于自己,她过去在任性挥霍的不只是她自己的时间财产,还是玛雅生命的延续。
于是她闭上了原本打算叫嚣的嘴,只是静静地、心痛地看着玛雅卑躬屈膝,掏出了两年前积蓄的另外一半和这两年攒下来的所有钱把自己保释出来。
回家的时候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在乡村小路上,玛雅在前,梅根在后,虽然不如梅根年轻,但玛雅意外地鲜活,现在她才不到四十岁,还没有到达可以被称为“老顽童”的年纪,但我想,如果玛雅确实能够来到她的老年,她会被这样称呼的。
也许是变卖了一些家产的缘故,今天玛雅的衣着比两年前还要朴素,旧棉裙,旧头巾,粗红的大手没有擦油,在梅根身前一晃、一晃。
出乎意料的,玛雅没有怪罪她,而是兴致勃勃地说着老卢斯——玛雅在永不落的埃索斯帝国首都优赛纳讨生活的一位老朋友,一个古董商人。
梅根不明白母亲提到这位老卢斯叔叔的用意,只是觉得愧疚,她原本想等待玛雅说完再道歉的,但玛雅的话滔滔不绝,她左等右等等不到玛雅结束话题,不得不打断:“妈妈。”
她难得有说话这么小声,显得中气不足的时候:“对不起,妈妈。”
“你说对不起,和我?”玛雅哈哈一笑,这健康的笑声震飞了路边觅食的鸟。
“怎么在修道院待了几年,我的女儿变得文绉绉的了?”玛雅的手拍在了梅根的肩膀上,力度很大,梅根躯体一阵,眼圈就红了。
后半程路上,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一直到回了家,玛雅开始忙碌地生火,被梅根抢了,又忙碌地切菜,又被梅根抢了,知女莫若母,玛雅知道梅根的意思了,也不再做任何家务,就是靠在圈椅上,笑呵呵看着梅根。
那画面很像文艺复兴时期的人像,柔和的光影在玛雅肌肤上流转,勾勒出眉骨的弧度与发丝的纹路,衣服上沾着的猫毛,深刻的笑纹。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让梅根还以为自己在切洋葱。
在这间窄小的木屋里梅根沐浴到了圣光,在那间宏大的教堂里她却见到了撒旦。
这让人很难不去思考信仰的意义。
虽然那一刻,那狭窄的一刻,梅根并没有思索的间隙去思考这样一个宏大的命题,但在这之后,背井离乡的整整四年里,梅根曾经无数次想起这一幕,她甚至把这一天视为她对信仰的求索的起始日。
在此之前,作为卡朋蒂拉普通的一员,哪怕梅根在跟随那位客人学习了一些思想方面的内容,清楚地知道信仰一定不是人云亦云,也很难产生实感。
客人说,信仰这种东西,人可以为了什么而生,就可以为了什么而死,同样的,人可以为了什么而死,就可以为了什么而生。
很哲学,很“爱智慧”,但梅根很难感同身受。
信仰,信仰不就是在唱圣歌的时候去唱圣歌,在吃圣餐的时候去吃圣餐吗?
尤其是和多萝西在一起之后,信仰的背后存在一个美丽的情人为它背书,有那么一段时间,梅根甚至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虔诚的信徒,她常常向圣主祈祷,请他保佑多萝西健康。
但当悲剧发生后,在唱圣歌与吃圣餐都让人觉得虚伪得难以忍受之后,一切退潮了,只剩虚假的信仰在裸泳,这时的信仰会是什么面目?
如果一个人的人生中仅仅保留了悲惨经历,我是说,至少她人生中的美好不足以代偿痛苦,那么这个人往往会在一次次绝望中粉碎自己的信仰,并且粉碎催生信仰的感情。
就拿梅根来举例子,如果她在经历了多萝西的背叛后不得不屈从或者死亡,那么她在不再相信圣主的同时,大概也会不再相信情人之爱。
而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笃信圣主是为了金钱,而在虔诚的祈祷之后却经历了反复破产,那么这个人在不再相信圣主的同时,大概也不会再相信这种功利□□换的实现可能。
但好在梅根是幸运的,很多年后在她回顾自己的人生的时候,她惊奇地发现催生自己产出爱、产出信仰的人或物或许消逝,但从未停歇,她们欢歌笑语排着队一个个来,又在泪海中一个个去,总归是一个接一个,像支柱一样托住了梅根的一生。
哦,说远了,现在还远不到回顾人生的时候,甚至谈求索信仰都为时尚早,让我们把时间重新拉回这一刻,面对自己的母亲,一座慈悲的圣母造像,梅根痛哭出声后接的第一句话是:
“我恨多萝西,妈妈,我恨她!”
她好像今天才发现了新大陆的科伦布,向自己最信赖的人述说着自己的惊奇发现,从多萝西往日的虚伪时刻,到她毫无担当的件件桩桩。
喋喋不休地诉说不停,直到终于说累了也说得厌倦了,梅根才带着哭腔做了一个总结:“妈妈,多萝西她毁了我的一生!!”
她没打算这带着满满偏见与恶意的抱怨能够真正得到玛雅发自内心的赞同,因为在述说的时候梅根已经感到心虚,从客观角度来评价,多萝西并没有这样不堪。
玛雅虽然很少见到多萝西本人,但是在梅根住在修道院的两年里,也时常接到梅根写来的信——大约以半周甚至两天一封的频率,以玛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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