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前,是探不到底的悬崖。
身后,狂风大作阻隔了她的退路,推着她前行。
她在谢砚门口徘徊再三,终于还是鼓足勇气,推门而入。
谢砚不知何时坐到了圆桌前,赤裸着右肩,昏黄的烛光映出他线条分明胸肌。
姜云婵无意看了一眼,连忙避开了眼神,站在门口迟迟不动。
谢砚并不看她,也未与她寒暄。
两人隔着最远的距离,静默相持了良久。
湿润的空气中,隐约弥散出血腥味,越来越浓。
姜云婵喉头发紧,寻着气味的方向望去,见谢砚正自己用刀具割着伤口的腐肉。
身旁满盘的血水里,漂浮着些许肉絮。
姜云婵光看着都疼得头皮发麻,牙齿打颤:“世子为何不让太医帮忙疗伤?”
谢砚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而后将方才太医为他疗伤用的刀丢进了血盆中。
血花四溅,随即,刀刃上浮出黑色的液体,与血水交融,一盆子血水渐渐变黑,凝结成块。
那刀上竟抹了毒!
“身边人未必信得过,指不定表面对你关怀备至,背地却想你死。”谢砚见怪不怪,波澜不惊地讲着。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姜云婵总觉这话里一股子指桑骂槐的意味,余光偷偷观察谢砚的神色。
谢砚却没有苛责她的意思,一如往常眉眼温润,“站着作甚?过来坐。”
姜云婵身形一僵,到底有事相求,依令挪步到了他身边,与他相对而坐。
他继续安静地刮着自己的皮肉。
右臂青筋隐现,血迹蜿蜒,面色却不痛不痒,仿佛割得不是自己的肉似的。
利刃割扯皮肉发出的细微、黏腻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无限蔓延。
犹如细而软的小蛇游走草丛,攀上了姜云婵的脚踝,鳞片寸寸刮过她的肌肤,叫她浑身不自在,娇躯禁不住颤抖。
大理石圆桌也跟着摇晃,晃得谢砚面前的烛台轰然翻落。
姜云婵连忙倾身扶住那微弱的光。
“妹妹小心!”谢砚同时伸手,大掌覆在了姜云婵的手上。
滚烫的蜡油倾数泼在了谢砚的手背上,旋即起了一串水泡。
“世子,你的手……”姜云婵慌张抬起头,她的鼻尖正与谢砚高挺的鼻梁相蹭。
两人在一拳之隔的距离面面相对,呼吸交织。
姜云婵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悲天悯人的眼。
他面如冠玉,不染尘埃,在昏黄的烛光映衬下,更像明台之上被供奉的神明。
让人多看一眼都觉玷污,而姜云婵还险些把他推进了牢狱……
姜云婵的心态一时溃不成军,再想不出更多粉饰太平的词,低垂着眼眸:
“对不住世子!我实在是救淮郎心切,才没调查清楚,险些害了世子。”
“我知道世子心中有怨,但世子怎么罚我都好!这一切与淮郎无关,淮郎他对世子是真心敬重,淮郎还说要来谢过世子,淮郎他真的……”
“妹妹!可以帮我处理一下伤口吗?”
谢砚打断了姜云婵口中的“淮郎”。
姜云婵愣怔了片刻。
谢砚虚抬起烫伤的左手,打趣道:“我左手也伤了,实在无能无力,劳烦妹妹。”
姜云婵知道谢砚这一箭,因她所伤,她帮他处理伤口乃人之常情。
可她看到他血肉模糊的箭伤,手足无措,“世子,我不会……”
“妹妹冰雪聪明,妹妹什么不会?”谢砚拉过她的手,将刀柄放进她手心,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往这里扎就行,对妹妹来说应该很简单。”
“可是……”姜云婵握着冰冷的刀,嘴唇开合,可没理由说出一个“不”字。
她只好蹲到了谢砚身边,借着晦暗的烛光将伤口周围的腐肉一点点剔除。
她小心翼翼,一边割,一边轻吹他的伤口处,更要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
怕他疼,更怕他怒。
幸而全程他闭目小憩,巍然不动,端得如那九天之上的仙,不觉疼痛,不知喜怒。
他看上去真的不像寻常人贪嗔痴欲重,仿佛已身在另一重境界。
姜云婵心中生出一丝希冀,或许世子的胸怀真的非常人能企及?
再想到顾淮舟那边真的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姜云婵咽了口气,试探问道:“世子伤成这样,太子还有陆大人他们没有来探望吗?”
“我如今是个无用之人了,除了妹妹,谁会来探我?”谢砚语气稀松。
姜云婵眸光一晃,支吾道:“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解了这铃,以世子的才德,东山再起只是早晚的事……”
姜云婵的声音越来越小,谢砚却眉心一蹙,听出她话中有话。
显然,向他道歉和探望他都是表象。
谢砚悠悠掀起眼眸,“妹妹觉得这铃要如何解?”
姜云婵指骨紧扣住了刀柄,深吸了口气,“世子如今遭遇困境,说到底还是因为淮郎被囚禁侯府之事。
但若是世子救了淮郎,帮淮郎早日康复,谁还能再以此事乱做文章?
何况以淮郎对世子的敬重,等他好了,定然第一个站出来为世子鸣不平。
届时,世子占据舆论上风,何愁不能复起?”
“所以呢?”
“所以……”姜云婵仰起头来,灼灼目光与谢砚对视,盛着满腔缱绻情谊,“所以,云婵斗胆求世子赐药,救淮郎一命!他必赴汤蹈火助世子重回尊荣
!”
“淮郎现下情况不好若真……真丧命侯府对世子有害无利啊!”
她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
句句都为谢砚着想却句句离不开她的“淮郎”。
那般如泣如诉的娇音在房中回荡层层叠叠久久不散。
谢砚的目光却只一瞬不瞬盯着在伤口周围游走的刀尖“妹妹一定要这样用慢刀子刮我吗?如此这般我的伤何时能好?”
姜云婵有些懵。
她的刀子虽然下得慢但腐肉却剔除得很干净伤口看着已经不像先前那般血肉模糊了。
她不懂到底哪里不好。
谢砚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往伤口最严重的位置挪。
昨夜刚结的血痂被他一刀挑开血至胸口蜿蜒流下。
那伤口洞穿臂膀依稀可见皮肉上还粘连白羽箭的羽毛碎屑。
姜云婵心惊瞳孔骤然放大“世子这里好不容易长好了!不要再割了!”
“妹妹错了它只是外表看着好内里早就烂了臭了。妹妹既替我剜除旧疾何不再狠心些把病根一起剜了?”
谢砚一边有条不紊地讲着医理一边带着她徐徐推动刀柄往伤口深处去。
姜云婵清晰地感受到了皮肉撕裂的过程感受到了白羽箭从他胸口穿行而过的轨迹。
他被白羽箭穿胸的画面浮现在姜云婵脑海里。
纵然当时她未曾多看他一眼如今却历历在目刻进了魂魄深处。
姜云婵的魂犹如攥在谢砚手中的一个弦。
他的刀每往深处刺一份姜云婵的弦就更绷紧一份。
她自责、后悔、害怕、恐惧……
可她阻止不了从他手心传来的蓬勃力量。
她眼睁睁看着刀锋寸寸深入他心口挑开腐肉血顺着刀刃流出来染红了她的手。
又顺着她的手腕潺潺而流流进衣袖流进手臂熨烫过她每一寸肌肤。
滚烫的温度来自于他脉搏深处。
“世子这是做什么?!”
“治病除根啊。”他在笑血在流。
姜云婵被这诡异惊悚的一幕吓得快要崩溃了无助地摇着头“求你!别刺了!别刺了!”
再折腾下去他的血会流干!
她真的会杀死他!
谢砚却眼尾漫出一抹猩红手腕猛地用力将匕首推进了伤口最深处“妹妹要下就下狠手
一道殷红的血注飞过姜云婵眼前溅在她的脸上。
姜云婵的脑袋一阵嗡鸣晕倒在了他膝盖上。
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过脸庞落入血泊融进了谢砚的血液中。
谢砚指尖挑起一滴血与泪细细品咂。
苦的!
她眼中有流不尽的春水,终是还有那么一滴,为他而流……
彼时,姜云婵的深思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恍惚间,她想起幼时在慈心庵。
那时候,谢晋总隔三差五带着一帮子纨绔,爬在墙头吹口哨挑逗姜云婵,扰得姜云婵无法静心抄经。
谢砚总能用各种法子将谢晋引走,可每次他自己回到禅房时总弄得鼻青脸肿,一身伤。
“你又不是他们的对手,你惹他们作甚?姜云婵一边鼓着腮帮子嗔怪,一边帮他清理伤口。
谢砚身上的伤很多,旧伤未好又添新伤,那次臂膀又被人拿瓷罐砸出好大个口子。
姜云婵总下不了狠心去剜伤口深处的碎瓷片,几番在伤口周边尝试,反而害得谢砚一次次地忍痛。
谢砚咧着牙,可怜兮兮求饶:“我的好妹妹,倘若将来你要杀我,断不能这般一刀子一刀子慢慢刮。你且狠心,给我个痛快吧。
“什么杀啊死啊的?我平白无故杀你作甚?
那时的谢砚身子已经很弱了,在无人关照,时时受欺凌的状况下,根本也活不了太久。
也许明日太阳升起,他就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
所以,他不忌讳生死。
只是想想自己一出生就在慈心庵,没朋友,也没旁的亲人,自己死的时候约莫也没人多看一眼,一卷草席丢出去完事。
怪凄凉的。
谢砚突发奇想问姜云婵:“我死的时候,妹妹会不会为我哭啊?
姜云婵本不想回答他这种不知所谓的问题,可他目光缠得紧,于是点了点头。
少年眼中闪过一抹喜色,“那若是你养的小黑狗没了,你会哭吗?
“会啊!
“那笼里的金丝雀没了呢?
“也会啊!
“那、那……少年问着问着,反而把自己说急了,“那若我们三个都没了,你会为谁哭得多些?
姜云婵懵懵懂懂抬起头,却见少年一脸认真,指着佛堂之上,“你好生想想,对着佛祖说!
佛祖啊。
那可不能胡乱瞎诌。
姜云婵郑重其事思考了好一会儿,笃定道:“那应该还是为你哭得多些吧。
毕竟她投喂了他好多好多的桃花酥,他若没了,她的桃花酥就白投了。
“我就知道!少年转怒为喜,得意洋洋朝房檐下的金丝雀挑了下眉。
姜云婵一直不明白,他为何要跟一只狗、一只鸟争个第一?
而那时候,少年就认定:她心里有谁,就会为谁流泪
……
她说过的,她的眼泪要为他而流。
而今,谢
砚穿心之痛也不过换来一滴鳄鱼的眼泪她的眼泪早在另一人身上流尽了。
所以这些年她和顾淮舟在一起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到了这般难舍难分的境地?
床榻边上谢砚食指抹去她眼角的泪痕放在手心丝丝缕缕地碾磨。
他想他必须知道一切……
“淮郎!”姜云婵猛地睁开了眼。
她这一夜噩梦连连不停梦到谢砚似笑非笑的容颜梦到胸口流不完的血蔓向她淹没她快要让她窒息。
她不停地跑啊跑想要摆脱束缚。
终于她投进了顾淮舟的怀里顾淮舟轻抚她的后背安抚她:“婵儿别怕我们回家了回我们自己的家了以后再不必被任何人束缚。”
“淮郎……”
姜云婵想要伸手抓住他第一眼落入视线的却是谢砚晦暗的脸黑瞳犹如旋涡要将人蚕食。
可再眨眼一看。
谢砚端坐在姜云婵榻边神色温润如故。
姜云婵越发看不透他紧张地抱紧了锦被咽了口气:“世、世子劳烦先回避。”
“妹妹这是我的榻。”谢砚淡淡吐出几个字。
姜云婵才发现自己睡在谢砚的被子里周身都是他身上的檀香无孔不入。
姜云婵如坐针毡不知如何自处。
谢砚却仍一副闲适做派端过床头的药碗来舀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唇边“太医说妹妹有恐血症才会晕倒他开了些凝神静气的药妹妹趁热喝。”
姜云婵不知道什么恐血症只对昨日的场景心有余悸脊背抵着床榻上勉力离他远一些“世子放着吧我自己可以喝药。”
“妹妹劳心劳力替我疗好了伤我丢着妹妹不管岂不是禽兽不如?”谢砚一派从容将药再次递到了她唇边。
姜云婵嗅到一缕药味夹杂着檀香鼻头发涩正要开口拒绝。
谢砚又道:“昨儿个妹妹让我救淮舟怎么个救法?”
“求世子赐绿松石手串!”姜云婵脱口而出目光灼灼望着他。
可他不置可否面无波澜放在姜云婵唇边的药匙没有移开。
姜云婵懂了需得乖乖喝药才有资格谈其他事。
她垂头轻抿了口褐色汤汁。
药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苦涩反而回味甘甜她勉力吞咽着。
从谢砚的角度俯视下去恰能看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嘬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喝水的小兔儿。
谢砚眼底漫出一丝烟火的笑意“特意让太医多加了几颗红枣慢慢喝。”
“这儿还有苏式蜜饯。”谢砚转身去拿圆桌上的锦盒。
姜云婵已急急咽下最后一口药
“世子,我的药喝完了!可以说说淮郎的事吗?
蜜饯盒子在半空中滞了良久,谢砚眼睫轻垂,又将它放回了原位。
“绿松石我可以给你。谢砚转过身来,眉眼间已不见了那抹烟火气,更像一尊完美的雕塑,不辨喜怒。
他给外面候着的扶苍递了个眼神。
姜云婵瞧扶苍朝私库的方向去,眸色一亮,赶紧起身要拜谢谢砚。
谢砚压了下手,“妹妹拿了此物,需得想好后果。此物乃皇上赠与家父的,我擅自送了你,一则对君不忠,二则对父不孝,你和我可能都会落下话柄。
姜云婵柳眉微蹙,着实惊讶:这不过是个小东西,应当不至于有人大动干戈吧?
谢砚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解释道:“或许从前这不算什么事,可如今侯府失势,少不得有人小题大做。侯府摇摇欲坠的情况下,我身边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被人试探质疑,包括……
“我的女人。
那种能直探人心底的目光,叫人神魂一颤。
之前的一天一夜,姜云婵一直守在杏花院外,那么闲云院就少了位二奶奶。
谢砚受重伤的情况下,这位二奶奶却失踪了,旁人定然怀疑。
若有人顺藤摸瓜,查出二奶奶是姜云婵冒充的,少不得又会大做文章。
所以起码禁足的这段时期,二奶奶不能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姜云婵还得继续扮演这个角色。
姜云婵指尖攥着锦被,思绪拉扯良久。
说到底,假借身份这件事本来就是她与谢砚一起做下的。
她突然跑了,对谁都不好。
何况若能换得那串绿松石,她多演几天和少演几天有什么区别呢?
姜云婵没犹豫太久,讷讷点了点头,“我可以在世子身边扮好这个角色。但是解禁之后,世子打算怎么办?是找回胡娇儿姑娘,还是让二奶奶病死……
“妹妹先别急着答应,现在情况特殊,我还不知道你能不能胜任一个宠妾的角色?
“为何不能?
之前姜云婵为了不露马脚,特意学了舞姬的妆容、步伐、嗓音,从未有人怀疑过!
“我可以!姜云婵目光灼灼。
因着刚刚睡醒,鬓发未梳,头上还顶着一根呆毛,说话的声音也含含糊糊的。
谢砚从未见过她初醒时的娇憨,眸色暗了暗,“是吗?
忽而,他抬起她的下巴,俯身贴近。
高大的身躯笼罩住了姜云婵的视线,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越来越近。
谢砚微张薄唇,炙热的气息喷洒在姜云婵脸颊上。
姜云婵吓得神魂出窍,赶紧
撇头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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