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恕我不能答应。”
谢瑾瑜将舆图慢慢推回桌子中央,语气轻缓:“通行阵可以开,但我不能带一个被通缉的人进去。”
他坐在桌子另一边,一身月青色长袍,眉目一如往常温润。林知微早已习惯他这样。年少时她偶有出格的想法,谢瑾瑜纵然不赞同,说话也总是不疾不徐,语气平和。
雅间的窗虚掩着,楼下车水马龙,正是中州城的午市最热闹的时候,叫卖声隔着窗户此起彼伏。
沈明衡今天好像很安静。
他进了雅间以后便在林知微身侧坐下,面前的茶一口未动。听见谢瑾瑜拒绝,他的神色也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林知微见他不语,便自己来劝谢瑾瑜:“那个神秘人要见的,是能开宁若拙木盒的器师,是沈明衡。只是我去没有用。”
谢瑾瑜看向她:“那便都不要去。此人可疑。她几年前就在等一个能开木盒的人,称得上是处心积虑。可你甚至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这条线索关系到十年前的封印。”林知微道,“我们不可能就此放弃。”
谢瑾瑜转动着手中的茶盏,没有说话,像是仍在思索。
“其实不用劳烦谢道友。”沈明衡终于开口,“从黑市买个假身份混进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谢瑾瑜放下茶盏,看向沈明衡:“你一旦被发现,知微会有麻烦。外面已有不少人知道你们正在同行。”
他顿了顿,道:“你们前几天那颗留影珠一事,父亲才刚压下。”
沈明衡的目光黯淡了一些。
“若被发现,我自去领罚。”林知微道,“封印的线索我不可能放弃。”事有轻重缓急,那个神秘人极其重要,她必须去见。
雅间里静了下来。楼下有人卸下一车瓷器,木箱落地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过了片刻,谢瑾瑜将茶盏推开,伸手拿过桌上的舆图。
“看来拦你也是无用。”他指着舆图上的位置道,“三日后亥时,东侧入口的特殊通行阵。我也一起进去。”
林知微想说不必麻烦他一起。话未说出,谢瑾瑜已经将舆图卷起,先一步开口:
“你们若在秘境中出了事,仙盟必会追查你们进去的方法。我既能开通行阵,又是你未婚夫。届时我会是第一个被问的。”谢瑾瑜道,“既然要担这个风险,我自然得跟着,免得你们在里面胡来。”
这话合情合理。林知微接过舆图:“好。谢谢你,瑾瑜。”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谢瑾瑜看着她,温和一笑,“夫妻一体,本就该同进同退。”
“哒”,沈明衡那边响起茶盏磕上桌沿的声音。
林知微循声看去。沈明衡已经将茶盏放稳,神色看不出异样。
谢瑾瑜却没朝那边看,只继续对她道:“知微,这几日你也别住在外面了,随我回去一趟。你离开这么久,父亲问过你几次。正好趁这三日休整,也免得他担心。”
“这个恐怕还要商量。”沈明衡忽然道。
谢瑾瑜转头看向他。
沈明衡没有看他,只握紧茶盏,问林知微:“那日答应给严朝生的图纸,需要我们完成。另外,我们要去的是十年前的封印之地。这几天,我们要不要抓紧时间,把当年的阵图和法器重新过一遍?”
林知微略一思索:“确实有必要。那个封印是器阵相合的,我只记得阵法是什么样,里面的法器还得和你重新对一下。”
沈明衡捏住茶盏的手指终于松开。
他沉默片刻,转向谢瑾瑜:“这次,又要劳烦师兄替我开门了。”
停了一下,他认真道:“多谢。”
又?
林知微抬眼看他。瑾瑜从前还替沈明衡开过什么门吗?
谢瑾瑜看向沈明衡。
“你就是这么谢我的?”他语气平和,眼中却隐隐藏锋。
沈明衡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以前的情分,我记得。但有些事,不能混在一起。”
两人隔着桌案对视,谁也没有退让。
林知微越听越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沈明衡转向她,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在说三日后开阵的事。”
谢瑾瑜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没有说话。
“瑾瑜”,林知微转向他,“我们先告辞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谢瑾瑜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她身边:“我送你。”
下楼时,他走在林知微身侧。到了茶楼门口,他停下来道:“若有变故,传讯给我。三日后,我去接你。”
林知微点头应下。
谢瑾瑜伸手抱她,林知微也抬手回抱。月青与素白两个身影相拥在一处。
沈明衡一直站在几步之外,直到谢瑾瑜离开。
他面上还带着笑意,眼底却有一丝阴霾。
林知微没注意到。她在想雅间里那几句没听明白的话。沈明衡和瑾瑜之间,究竟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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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以后,林知微原本只打算歇半个时辰,谁知头一沾枕便睡沉了。
醒来时,窗纸已经被斜阳染成金箔。
还有很多事要做,她收拾好,去隔壁找沈明衡。
他的房门虚掩着。她抬手敲了两下,听见里面应声,才推门进去。
沈明衡正坐在窗边读《器论》,暮金斜斜洒在书页上。桌上放着茶壶和茶盏。
听见她进来,他从书中抬起眼:“睡得不错?”
“嗯”,林知微在他旁边坐下,提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温度正好。
沈明衡将《器论》合起,又拉过几张白纸,在两人之间铺开:“那便开始画图吧。”
林知微拿起笔,却没有立即落下:“在那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
“瑾瑜以前还替你开过什么门?”
沈明衡探究地看向她:“你们都快成婚了,他连这件事也没告诉你?”
“这与婚事有什么关系?”林知微道,“别卖关子。”
沈明衡道:“我当年逃走,是谢瑾瑜放的。”
“瑾瑜,把你放走?”林知微吃了一惊。
“他是真的什么都不告诉你啊。”沈明衡轻声笑了:
“那晚我被关在地牢。他带着戒律堂令牌来找我,让我打伤他,再挟持他闯出去。”
林知微放下了手里的笔。
当年的定论,是瑾瑜好心探望,却被沈明衡伺机挟持。原来恰恰相反,整件事都是瑾瑜安排的。
她六岁进入玄明宗时,瑾瑜已经是个少年。是他领她走过各峰,教她宗门规制,带她入门心法。此后十余年,她几乎是由这个大师兄照看着长大的。
印象中的瑾瑜温润端方,凡事总要思忖周全,从不肯轻易越过规矩。
可这样的人,十年前竟然私放了一个待审的弟子,还亲手替他编了一场夺令逃亡的大戏。
“他为什么放走你?”林知微疑惑,“你是器峰弟子,与他的交情应当不深。”
沈明衡道:“他说,西门岳真正想对付的,是你和你师父。我若继续留在宗门,他迟早会从我这里将你牵扯进来。”
原来如此。
十年前师父正在和西门岳争夺掌门之位。若是自己出事,西门岳不会放过任何攻讦师父的机会。
林知微心里五味杂陈。
那时她站在戒律堂外,亲眼看着沈明衡独自认下所有罪责,也依他所愿保持了沉默。她以为自己欠了一个人的情,已经够重了。
直到今日才明白,谢瑾瑜也曾替她善后。
“地牢的事,你们没有告诉我。”她道。
沈明衡看着她:“告诉你以后,你会怎么做?”
“当年冒着风险放走你的人,理应是我。”她道,“原来我还欠了瑾瑜的情。”
“你没有。这是他和我之间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沈明衡打断她的话,“另外,当年若是你来,我大概走不了。”
林知微不解:“为什么?”
“谢瑾瑜给我的办法,是苦肉计。”沈明衡看着她,认真道,“换成你,我下不了手。”
因为他不愿伤她吗?他确实一贯照顾她。林知微心中微动。
沈明衡却已经笑了,将茶盏搁回桌上:“你当时重伤刚醒,怎么能再打伤你?会出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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