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一番坦诚又疏离的对峙过后,雍王府的空气便似凝了一层薄冰。胤禛被钱晚柠那句“雨露均沾”堵得满心酸涩、无言以对,心底郁气盘桓,连带着往日沉稳果决的性子都添了几分滞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无从辩解、无从宽慰,更不敢贸然靠近,怕再触到她心底的伤疤,让那道隔阂愈发深重。
可纵使二人冷战疏离,他也半点不曾动过去往其他院落的念头。王府诸院,他依旧不曾踏足半分,日日在书房处理完公务,便默默待在隔壁偏室,或是静坐看书,或是枯坐沉思,夜夜遥望她的小苑灯火,直到夜深人静才悄然回房。
这场无声的冷战,无关旁人纠葛,只系二人情爱心结,却瞒不过府中贴身伺候的下人。春桃秋杏日日伴在钱晚柠身侧,最是清楚自家主子的落寞寡欢;洪舟紧随胤禛左右,也瞧得分明,王爷连日眉眼沉郁,往日的杀伐沉稳尽数褪去。整个清幽小苑,不复往日烟火温情,处处透着安静疏离,人人心中了然,王爷与年福晋,是生了嫌隙。
这一日晨光和煦,春日微风轻柔,吹散了连日的寒凉。钱晚柠一如往常,坐在院中花架下摆弄新制的点心,指尖轻柔揉捏着糕团,眉眼恬淡,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郁结,动作也比往日迟缓几分。
正凝神间,一双布满岁月纹路、略显沧桑的手缓缓伸来,捧着一小束刚从院中花圃采摘的新开蔷薇,花色粉嫩,带着晨露湿润,鲜活明媚,恰好落在纯白瓷盘之侧。
钱晚柠抬眸,心头微暖。苏嬷嬷已然彻底痊愈,身子大好利落,今日换了王府统一的藏青佣人服饰,发髻规整、神色沉稳,褪去了往日伤病的孱弱,多了几分利落干练。大病初愈便主动前来小院伺候,不邀功、不张扬,温顺妥帖。
“主子。”苏嬷嬷语声温和醇厚,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缓缓开口,“老奴身子已然无碍,往后便日日守在主子身边伺候。”
钱晚柠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柔和。苏嬷嬷历经大难、忠心耿耿,是她在这深府之中为数不多可以信任之人。
苏嬷嬷垂眸看着她沉静落寞的模样,心知她心底压着重重心事,犹豫片刻,轻声劝慰:“主子若是心里堵得慌,无处纾解,不妨讲给老奴听听。老奴半截身子入了土,没读过圣贤书,不懂朝堂大道理,可在深宫沉浮近二十年,见惯了人心诡谲、情爱纠葛、利益权衡,许多事看得通透,或许能替主子分分忧。”
钱晚柠指尖微顿,心底万千情绪翻涌,委屈、寒凉、失望、茫然交织缠绕,盘旋在心口久久不散。她想倾诉,想找人拆解这纠缠不清的爱恨权谋,可千头万绪卡在喉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是说自己九死一生却被当作棋子的寒凉,是说自己无孕无缘的宿命惶恐,还是说那深埋心底、不敢示人、足以倾覆满门的替嫁秘辛?
万般心绪,终究无从开口。
好在苏嬷嬷素来通透懂事,从不倚老卖老、强人所难,见她沉默,便不再追问。这些日子,春桃秋杏早已悄悄将钱晚柠与王爷冷战疏离、心结难解的始末,尽数说给了她听。三个朝夕相伴的人,早已一心护主,事事默契,无需多言。
苏嬷嬷拿起那束带露蔷薇,转身取来一只青白釉细颈花瓶,细细注水,将花枝稳妥插好,摆在钱晚柠身侧的石桌上。花开烂漫,瓷瓶清雅,相互映衬,刚刚好的妥帖雅致。
她看着眼前景致,缓缓笑道:“主子您看,这鲜花鲜活烂漫,却需素雅花瓶衬其风骨;花瓶温润雅致,也需繁花点缀其生机。若是单单只有花,或是单单只有瓶,终究少了几分圆满韵味。人世情爱、夫妻相处,亦是如此。”
话语轻柔,却字字通透,直击人心。苏嬷嬷抬眸望向默然静坐的钱晚柠,语气诚恳,句句发自肺腑:“老奴虽是四爷一手提拔的人,是王爷的眼线,可老奴这条命,是主子拼死救下的。于私于公,老奴都真心盼着主子安稳顺遂、岁岁欢喜,今日便斗胆说几句逾矩的心里话。”
“孝惠章太后疼惜主子是真,可太后身居高位、执掌后宫半生,眼底永远是朝堂平衡、宗族利益大于人情温暖。完颜氏蓄意行凶、害您性命,太后明知始末,却碍于满洲大族根基深厚,不肯彻底追责严惩,只求朝堂安稳、局势平和,从未真正为主子讨回公道。”
“可王爷不一样。”苏嬷嬷语声放缓,愈发恳切,“那日湖心亭大祸,知情人只当是宫闱私怨、妇人妒杀,唯有王爷,不愿让您白白受此濒死惊惧。世人皆说他借您劫难打压十四爷、利用您博取圣心,可主子细想,深宫之内,若无正大光明的由头、圣上默许的契机,他如何能让害您之人付出代价?”
“他或许有朝堂筹谋、有权衡算计,可那份后怕、疼惜、那份不肯让您白白受辱受难的心意,也是千真万确的。”
苏嬷嬷望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轻声开导:“就像主子总觉得,四爷救您、护您,是因老奴告密铺垫,可老奴今日实话告知,若非王爷心底极致看重您、将您放在心尖上,老奴便是冒死告密,他也未必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倾力相救、步步周全。”
“深宫帝王家的情爱,从来掺着权衡、裹着权谋,难得纯粹通透。世人情爱尚且有磕碰纠葛,何况身处夺嫡棋局中心的王爷。凡事不必算得太过分明,利弊拆得太清,人心便凉了。与其纠结对错、困于心结,不如放宽心绪、及时行乐,守着眼前温情便好。”
一番话娓娓道来,不偏不倚、通透豁达,没有强行辩解,没有刻意宽慰,只道尽深宫情爱最真实的模样。钱晚柠静静听着,心底层层郁结的寒冰,悄然松动几分。
是啊,她看得见他的算计,却也不该全然抹杀他的真心。爱恨纠葛、利弊缠绕,本就是皇家情爱最寻常的模样。
苏嬷嬷见她眉眼渐缓,不再满身疏离郁结,便不再多言打扰,只将一早温好的杏仁酪端上桌案,清甜温热、润喉养心,随后悄然退至一旁打理杂务,留她一人静坐沉思,自行通透心结。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外书房中,胤禛处事迟缓。洪舟随他多年,最懂主子心思,见他日日对着空荡院落失神怅惘,心中已然知晓症结所在。
思虑再三,洪舟上前一步,垂首躬身,主动请罪:“奴才请王爷责罚。那日散播十四福晋行凶之事,是奴才行事不够隐秘,疏漏颇多,才让年福晋听闻风声、心生芥蒂,皆是奴才的过错。”
胤禛闻言,缓缓抬眸,眼底倦意深沉,轻轻摇了摇头,语声低沉无力:“与你无关。此事本就是要闹大、要传入宫中、要让圣心知悉始末,她迟早会知晓。只是我从未料到,她会这般想我,这般看轻我待她的心意。”
他不怕朝堂非议、不怕对手构陷、不怕圣心猜忌,唯独怕他放在心尖疼惜之人,彻底误解他的真心,与他渐行渐远。
洪舟看着主子落寞沉闷的模样,心中微动,壮着胆子轻声劝慰:“王爷,奴才自幼无父无母,寄养在兄嫂家中,常见寻常夫妻拌嘴争执、心生隔阂,从无隔夜仇怨。兄长每每惹嫂嫂不快,便会寻些新鲜玩意儿、贴心物件哄她欢喜。常言道,床头吵架床尾和,世间夫妻没有解不开的嫌隙,无非是一份心意、几分迁就。”
胤禛闻言,眸色微动,心底豁然开朗。他半生权谋、深谙算计,精通朝堂博弈、人心制衡,却唯独不懂儿女情长、温柔哄慰。他惯常遇事权衡利弊、筹谋大局,却忘了情爱之间,最不需算尽得失,而需用心迁就。
“说得有理。”胤禛缓缓起身,沉郁稍缓,“随我去库房瞧瞧,挑些物件。”
二人随即前往王府私库,库中珍宝堆积、绫罗珠翠、古玩玉器琳琅满目,皆是世间难得的贵重物件。可两个常年浸于权谋军务、不解风月的大男人,对着满库珍宝细细挑拣半晌,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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