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京中暑气渐盛,微风拂过皆是暖燥之意。
奉旨随驾热河避暑的王府队伍整装启程,仪仗规整,却刻意敛了雍亲王府的张扬声势。自康熙五十年朝野风波不断,皇子夺嫡暗流汹涌,胤禛素来深谙藏锋守拙之道,事事低调示人,从不做出头之举。
此番远赴热河行宫伴驾,后院诸人之中,他唯独只点了钱晚柠一人随行。
没有声势浩大的妻妾同往,没有热闹喧嚣的仆从簇拥,简简单单一辆青帷小轿,一队低调护卫,清冷又独殊。
启程当日晨光熹微,薄雾未散,钱晚柠一身素雅浅青旗装,鬓发整洁,身姿纤柔,被秋杏小心翼翼搀扶着,缓步踏上轿辇。
连日在后宅安稳休养,她膝盖旧伤早已痊愈,只是骨子里依旧怕极了长途颠簸。可王爷旨意已定,她唯有顺从。
轿帘轻轻落下,隔绝了府门内外光景,车轮缓缓滚动,平稳驶离雍亲王府,朝着热河方向行去。
一路山道蜿蜒,林荫连绵,沿途草木葱茏,满目苍翠。官道平整,只是路途遥远,长久的静坐颠簸,依旧磨得人浑身酸软疲惫。
轿内安静清幽,秋杏陪侍身侧,见自家姑娘倚着软垫闭目小憩,眉宇间带着一丝浅浅倦怠,忍不住絮絮说起心底藏了许久的话。
“姑娘,奴婢跟了您这些时日,看得最是清楚。王爷待您,是真的不一样。”
钱晚柠睫羽微颤,未曾睁眼,只淡淡应声:“何以见得?”
秋杏凑得近些,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真心恳切:“王爷素来清冷寡淡,对后院之人向来皆是一视同仁、疏离淡漠,从不格外偏宠谁。
可这一次热河伴驾,按理该轮流更替、平衡恩宠,可王爷偏偏只带了您一人。且每次您受委屈,王爷永远第一时间护着您。”
“旁人都道王爷是借您拉拢年家势力,可奴婢瞧着,王爷待您的细致温柔,半分作假不得。”
钱晚柠缓缓睁开眼,望着轿内素净的顶帘,心底心绪翻涌,久久无言。
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一直刻意不敢深想。
她是顶替身份的孤女,是藏着惊天秘密的外来之人,身在深宫王府,步步惊心,从不敢轻易交付真心。她怕帝王恩宠是镜花水月,怕一朝情根深种,便会落得凄凉结局。
可秋杏的话,句句戳中实情,也戳破了她层层伪装的防备。
“姑娘,奴婢斗胆说句心里话。”秋杏语气愈发认真,“年家看似是您的娘家,可从头到尾态度不明。年熙公子知晓您所有隐秘,却只顾自己;年大人身居高位,只重朝堂利弊、家族荣辱,从未真正顾过您的安危。年家,从来靠不住。”
“可王爷不一样。”
“他手握权柄,圣眷在身,若您真心待他,好好回应他的情意,哪怕日后身份败露,凭王爷的权势与偏爱,也定然能保您一世安稳无忧。比起捉摸不透的年家,王爷,才是您唯一的底气。”
这番话,字字清醒,句句通透。
钱晚柠静静听着,心底层层冰封的防备,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是啊。
胤禛身姿卓然,容貌俊朗,是世间最拔尖的模样;他身居亲王高位,权柄在手,富贵滔天;更难得的是,他冷面寡情,唯独对她百般纵容、万般偏爱。
这样的男人,世间哪个女子不会心动?
她自诩清醒理智,步步谨慎、处处设防,可人心终究是肉做的。那些深夜烟火相伴、危难挺身护她、猜忌却仍包容的瞬间,早已悄悄在她心底扎根。
钱晚柠唇角微动,心底默默思忖,或许,她一直以来的刻意疏离、处处自保,真的太过执拗了。
若注定身处棋局,与其孤身硬撑、无人依仗,不如握紧眼前唯一的暖意与庇护。
一路思绪纷纭,车马颠簸终日,直至暮色垂落,晚霞漫满天际,队伍才缓缓停驻在沿途最大的官驿之外。
轿帘被侍从轻轻掀开,晚风携着山野凉意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路燥热疲惫。
钱晚柠微微垂眸,正欲扶着秋杏的手下轿,视线抬眸一瞬,脚步骤然顿住。
驿站正门前,立着一道挺拔威严的绯色身影。
那人一身官袍,身姿英挺,眉眼锐利,周身自带封疆大吏的沉稳气场,不是别人,正是现任四川巡抚年羹尧。
钱晚柠心头猛地一震,心底瞬间了然。
年羹尧远在四川,本该驻守属地,如今却特意奔波至此,在热河必经的驿站等候,用意再明显不过。
年家,终究是做出了抉择。
彻底放弃摇摆观望,明里暗里,正式站队四爷一党。
史书寥寥数笔的朝堂派系归属,此刻活生生落在眼前,让她真切感受到夺嫡棋局的暗流涌动。
年羹尧望见轿中女子,冷峻眉眼瞬间柔和几分,快步上前,姿态亲昵又妥帖,全然是一副兄长护妹的模样。
“妹妹,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他语气温和,是从前从未有过的嘘寒问暖,真切自然,仿佛当真待她是自幼长大的亲妹,“我算着时日,特意在此等候,早已命人收拾好了干净雅致的厢房,备下适口酒菜,你先入内歇息,好好缓一缓疲惫。”
钱晚柠压下心底波澜,敛去眼底诧异,微微颔首,温顺应声:“多谢大哥费心。”
兄妹二人并肩入驿,前厅宴席早已备好,佳肴满桌,酒香清冽。
不多时,胤禛一身常服缓步而来,神色淡然温润,不见半分路途疲惫。
年羹尧即刻起身行礼,态度恭敬谦卑,待胤禛落座,便主动执壶倒酒,席间不谈朝堂权谋、军政要事,只闲话家常,语气热忱真挚。
他句句不离叮嘱,字字皆是托付:“王爷,我这妹妹什么都好,就是自幼体弱,入府之后承蒙王爷照拂,方能安稳度日。此番随行热河,路途遥远、行宫繁杂,臣唯一心愿,便是恳请王爷多多包容善待家妹。”
胤禛端起酒杯,眸色温和,淡淡应声:“自然。”
一字落定,沉稳笃定,无需多言,便胜过千句承诺。
二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气氛融洽和睦,一派君臣相得、姻亲和睦的顺遂光景。
钱晚柠静坐一侧,乖巧安分,不多言、不插话,只在二人杯空之时,默默执壶斟酒,动作温婉得体,分寸拿捏恰到好处,安静衬在一旁,做最安分的侧福晋。
她心底清楚,这场家常宴席,看似温情和睦,实则是年家递出的投名状,是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制衡与托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夜色渐深,酒意微酣。
年羹尧适时停杯,起身告退,留二人独处歇息。
秋杏随洪舟一同退至外间守夜,偌大厢房只余胤禛与钱晚柠二人。
世人皆知他们是恩爱夫妻,奉旨同行,自然只备了一间主卧、一张床榻,无人会揣测分毫。
胤禛酒意上头,眉眼染上几分慵懒倦色,身姿微晃,脚步虚浮。
钱晚柠小心上前,伸手扶住他臂膀,轻声道:“王爷,夜深了,歇息吧。”
她费了些许力气,将高大的男人搀扶至床榻边,待他缓缓落座,便屈膝俯身,小心翼翼褪去他的皂靴,又拉过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轻柔细致,带着全然的温顺妥帖。
胤禛眉心微蹙,双目轻闭,呼吸绵长均匀,一动不动,似是沉沉睡去,眉眼褪去平日清冷凌厉,多了几分平和无害。
钱晚柠见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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