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来,烈日悬空,连月无雨,滚滚热浪吞噬了整座京城,青砖地面被晒得发烫,踩上去便有细碎的燥热透过鞋底浸上来。寻常人家闭门避暑,连街头的摊贩都早早收了摊,往日喧嚣的市井街巷,半日便归于沉寂。
紫禁城更是燥热难耐,琉璃瓦顶灼灼反光,烤得深宫楼宇如同蒸笼,便是层层殿宇、重重树荫,也挡不住这漫天蒸腾的暑气。
康熙不耐京中酷热,早早便下了谕旨,命内务府备好热河避暑山庄,清扫殿宇、修葺廊榭、整备陈设,务求周全妥当。五月伊始,康熙便奉孝惠章太后,携后宫妃嫔启程远赴热河随行避夏。
此次随驾皇子寥寥,唯有胤禟、胤禵二人伴驾左右,随侍御前,打理行宫杂务、陪同阅武巡边。胤禩因生母良妃三周年忌日定于秋末,早早提前上奏报备,规划届时请假归京致祭,故而并未全程跟随木兰行程,留了部分人手在京打理府中事务。
而胤禛,依旧奉旨留京。
每遇圣驾离京,留守京师的重任多半落于他身。督查六部日常公务、坐镇京城□□、处置突发民情讼案,桩桩件件繁琐厚重,容不得半分差池。旁人皆羡随驾御前可近圣颜、攒圣眷、博前程,唯有胤禛始终甘居幕后,默然值守,不争一时恩宠,不逐眼前浮华,只以孤臣之姿,稳稳守住京城根本。
朝堂之外,北疆西域的暗流早已汹涌澎湃,远超京中夏日的燥热。西北边防全线戒备,清廷上下严密紧盯策妄阿拉布坦的一举一动,这位西域枭雄厉兵秣马、扩张势力,对大清西北疆域虎视眈眈,边境局势紧绷,战事一触即发。
为探查西域虚实、稳固外藩邦交,朝廷特遣图里琛率领使团,远赴千里之外的伏尔加河,觐见土尔扈特部阿玉奇汗,一则宣谕朝廷圣意、巩固两方羁绊,二则暗中探查西域地形、兵力部署、各部人心,为日后西北用兵埋下伏笔。
边境军情日益吃紧,朝廷火速调度兵马,增兵驻防吐鲁番,严防策妄阿拉布坦举兵东犯、南下侵边。川陕一地成为西北边防的重要屏障,责任重大。
年羹尧驻守四川,身负边防重任,一边整饬地方吏治、安抚军民,一边统筹川地兵马,兼顾抵御外敌南下进犯。
京师雍王府内,胤禛虽身居京中,却从未松懈半分边防要务。酷暑深夜,他依旧常坐书房,翻阅西北密报、研读边防舆图,屡屡提笔书写密信,千里传谕年羹尧。信中言辞恳切且严苛,再三叮嘱年羹尧务必严守川边防线,整肃兵马、操练士卒、加固城防,筑牢西北屏障,但切记隐忍自持,不可擅自寻衅、主动挑起战事,以免落下擅启边衅的罪名,遭朝堂百官攻讦、授人以柄。
朝堂军务暗流汹涌,市井流言亦悄然四起。随着胤禵在热河行宫屡次随驾骑射、参议边事、展露才干,夸赞十四阿哥圣眷优渥的流言,如同盛夏野草般在京城蔓延开来。
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说十四阿哥文武兼备、勇武过人,深得圣心,此番随驾避暑、参议军务,定然前途无量。反观留守京城的胤禛,终日埋首琐碎公务,无声无息、不显锋芒,愈发衬得胤禵风头无两。
流言细碎,无孔不入,渐渐传入宗室各府,也飘进了高墙深院的雍亲王府。府中下人间私下议论、暗自揣测,无人敢当众言说,却人人心知肚明。这份喧嚣的外界流言,最终酿成了府中一场不小的风波,皆因年少轻狂、心性浮躁的弘时而起。
日头正盛,午后的暑气最为灼人。雍王府小厨房通风凉爽,檐下挂着竹帘,隔绝了大半烈日热浪,屋内清风徐徐,稍稍驱散了盛夏的烦闷。
钱晚柠一身素色纱衣,挽着简约发髻,未施粉黛,清雅淡然。她素知夏日酷暑易使人烦闷上火、心神不宁,便闲来无事,坐镇小厨房,领着一众厨娘熬煮绿豆汤。
砂锅里的绿豆熬得软烂绵密,汤色清绿透亮,清甜的香气袅袅散开,混着窗边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钱晚柠手执长勺,轻轻搅动汤汁,一边吩咐下人备好冰糖、冰镇井水,待汤凉透后分送府中各院,给上下人等消暑解乏。
院内蝉鸣聒噪,声声不绝,衬得庭院愈发静谧。钱晚柠正低头细细撇去汤面浮沫,耳畔忽闻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院中安宁。不同于下人平日轻缓规矩的步履,这脚步声慌乱急促。
她心头微顿,尚未抬头,一道人影便踉跄着冲了进来。是侧福晋李氏。
往日的李氏,虽是性子急躁,却始终恪守王府规矩,仪容端庄、进退有度。可此刻的她全然没了平日的温婉体面,满头发髻散乱歪斜,沾着细密的汗湿,脸颊通红,呼吸急促,裙摆沾染尘土,脚上绣鞋也乱了分寸,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一见钱晚柠,李氏瞬间眼眶通红,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颤巍巍开口:“年妹妹,你快随我去!求求你,快去帮帮弘时!再晚一步,这孩子就要被王爷活活打死了!”
语气凄厉惶恐,字字带着绝望,听得周遭厨娘丫鬟纷纷停下手中活计,低头屏息,不敢妄动。
钱晚柠心中一凛,却并未慌乱。她缓缓放下手中长勺,取过一旁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神色沉静从容,抬眸看向失态的李氏,轻声安抚:“李姐姐莫慌,天热暑重,你先稳住气息,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弘时阿哥怎会惹得王爷动这么大的肝火?”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扶过李氏摇摇欲坠的身子,引着她在廊下凉凳上落座,又示意丫鬟端来一盏凉茶,递到她手中。李氏双手颤抖,握着微凉的茶盏,指尖冰凉,泪水瞬间滚落,打湿了衣襟。
李氏哽咽着,语气满是无奈与痛心:“都是流言惹的祸!近日京中人人都夸十四阿哥在热河深得圣宠、风光无限,弘时这孩子年纪轻、心性浮,听了这些闲话,心里便越发羡慕。早前他便数次跪求王爷,想要跟随圣驾赴热河木兰,长长见识,跟随诸王历练,可王爷次次都严词驳回,不许他前往。”
“他心中积满了怨气,无处发泄,便日日在外游荡胡闹。白日里借着拜访宗室子弟、读书游学的由头,和一众八旗纨绔厮混在一起,终日宴饮嬉闹。我早前便察觉不对,屡屡叮嘱他安分守己、闭门读书,万万不可在外惹是生非,可他半句也听不进去!”
李氏越说越急,泪水汹涌,语气满是悔恨:“我今日才知晓,他不止在外嬉游胡闹,竟敢背着府中,偷偷参与纨绔子弟的赌局,沉溺赌戏、肆意挥霍!更过分的是,有人传言,他晚间还随那些闲散子弟流连市井风月之地,失了皇子阿哥的体面,放肆至极!”
“这些事不知是谁禀报给了王爷,王爷方才得知,震怒至极!当即让人把弘时禁在前院正厅,发了狠话,要按家法处置,重责二十鞭子!妹妹,你是知晓的,弘时自小娇养长大,从未受过半点苦楚,哪里挨得住家法鞭子?二十鞭下去,皮开肉绽是轻的,若是伤了根底、损了身子,可如何是好啊!”
说到最后,李氏泣不成声,紧紧攥住钱晚柠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满眼哀求:“我劝不住王爷,也护不住孩子,整个王府,唯有你说话王爷愿意听!求你随我去一趟,替弘时求求情,让王爷饶过他这一次,日后我必定严加管教,绝不让他再胡闹半步!”
廊下蝉鸣依旧聒噪,暑气滚滚袭来,可钱晚柠心头却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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