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练懿一睁开眼睛，就见头顶上方满满当当挤了六颗脑袋，眉尾或扬或耷，挂着或兴奋或疲惫的表情。为首的女修率先开口。她唇角带笑，眼底却带着冷漠锐利。
练懿长颈微侧，避开她的眼神。
数颗脑袋的缝隙被深蓝色的绒面夜空填补，几蓬夜云流过，撒落一把星子。
晚霞已经离去了呀。
练懿暗叹今日不宜出行，单子未完成，虹霞没追到，还成了落网之鱼。
她输三次。
或许是想到当前的“鱼肉”处境，练懿莫名嗅到空气中烤鱼的香气，撒了五香粉、孜然与辣椒，焦香麻辣，竟还有一丝酸津津之味，她猜测是鱼肚中搁了酸萝卜丁。
香气牵动幻象，勾得她肚肠轰鸣，胃袋抗议，她挣扎着坐起，干呕两声，吐出一滩清水，惊得旁边六个修士急散开去。
方才还眼神寒锐的女修眉毛一竖，扭头朝着西北方向骂一句：“游千皋，你别在上风口烧烤，把人都熏吐了！”
“哎——”强劲的西北风送来一声应和，烤鱼气息随着混乱的脚步声远去。
练懿仍在呕吐。她按压着痉挛的胃部，抽空向几人礼貌微笑，表达歉意。
她囊中羞涩，已两日未进米面肉蔬。
他们做杀手的，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近来是淡季，宗内又吸纳不少新人挂单，新人抢单狂野，干活利落，她这一批“老牌”杀手早于三个月前迎来饥时。
她原指着这单结算，狠祭五脏庙的。
练懿想到此处，愈发丧气，呕完也懒得去摸手巾，随意撩起袖口擦嘴，露出小臂上一小片蛇形纹身。
那蛇纹粗笨短小，眼神痴傻，比起神蛇，更似断尾泥鳅。迎红宗举宗皆厌，无奈它是开宗老祖定下的宗门标识，入宗必纹，宗内弟子只得委委屈屈受了，私下再搽粉贴皮，小心遮掩。
练懿往日是搽粉党，只是近来她几乎断炊，连最劣质的膏粉也买不起，只得用窄袖略遮，没想到混乱之下忘记这茬，让这条丑蛇露了痕迹。
她注意到六个围观修士中看起来最是惫懒那人眼神一凝，死死盯住蛇纹。
哦，又是个斩草未除根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前辈，干活儿这么不利索，眼见着要报应到她头上。
练懿暗啐一句，开了口：“你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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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听云屏住呼吸施术，引土层翻动，灰雪裹着呕吐物被掩入地下，湿润的黑泥翻涌上来，西北风更大了些，吹散了若有似无的酸馊气味，只余北洲冬夜常有的寒冷气息。
她这才长吸一口气，清新的冷空气顺着鼻腔直达天灵盖，刺激得她精神一震。
唔，算上在秘境的日子，她已经好久未睡整觉，修仙者……应该不会猝死吧？
今夜一定要速战速决。她下定决心。
燕听云并不解答练懿的疑惑，只问：“洞天杀盟的孪剑客，你又是受何人委托，来此屠杀金锣谷修士？”
迎红宗、晓归地与望海楼是洞天界三大杀手组织。万年前，他们一改往日争斗，结成洞天杀盟，吸纳各地杀手，成为三宗七联之外又一强大势力。
练懿昏迷之时，海霁曾仔细检查她的佩剑，确认了她的身份。
迎红宗的练懿真人，元婴剑修，以双手剑见长。百年前，她靠一双青莲孪剑连斩七位赫赫有名的高阶丹修，造成洞天小半年的祛乱丹短缺，一战成名。
只是海霁也提到他印象中的孪剑客并不是这幅模样，乌摇光也说她的面上并无易容痕迹，不知是动了什么手脚。
练懿被叫破身份，不自觉地抚上脸颊，细眉、长眼、鹰钩鼻，面貌没变，又去摸自己的双剑——
不见了。
练懿心头一慌，暗自召唤，毫无反应。
燕听云观她神色，将青莲孪剑的剑柄露半个头，示意她看过来：“你在找它们么？想拿，便自己交代吧。”
练懿一双长眼瞪圆。
这不可能！她的本命剑，与她神魂相连，单一把剑便能发挥她一成功力，双剑合一几乎能算半个她，怎会受一个筑基小修钳制？
燕听云看出她的怀疑，又察觉到孪剑的震颤，毫不犹豫地用空间之力将双剑又裹一层。
她切割了孪剑周边的空间，又用空间之力将细细封锁，孪剑便已与洞天界分离，虽仍肉眼可见，却无法联系与触碰，即便如海霁一般修为高深的仙尊来了也毫无办法。
当前，前提是燕听云没有因为维持空间独立而灵气枯竭。
幸好练懿是个十足的剑修。
爱剑如命的那种。
她没坚持两息便松口：“迎红宗接单，并不查单主身份。金锣谷的单子每十年出现一次，报酬高要求少，只需保持沉默，将谷内大小殿宇环绕一遍，施展除尘术，其余一概不用管。因此，金锣谷的单子常需要抢。迎红宗内修士众多，我只抢到过两回。只是不知为何这次的要求与往常不同，不过杀人这档子事我也是干惯了的，也就没问，收拾收拾便来了。”
燕听云拧眉。
练懿的解释乍一听颇有说服力，但仔细一思便能发现问题。
她在避重就轻。
只说不查，不言不知。金锣谷的灵气监测器一事伏线数百年，迎红宗的这单生意也做了几十次，燕听云不相信他们对此毫无线索。此外，其余面孔变换、任务准备、具体要求、如何扫尾等内容她竟一个不提。
若不是金全提到过巢域与魔纹，她怕是要被练懿糊弄过去，真以为迎红宗只负责装相和杀人，其余一概不知了。
要知道迎红宗的“死宅”之名享誉洞天，宗内杀手皆非必要不出门，连接单都紧着北洲域内。迎红宗远在北洲极境荒芜森林，与巢域相距十万八千里，若非深度合作，实在没必要任务完成还去巢域晃一圈。
燕听云懒怠与练懿纠缠，她中止问询，转头与春萋萋小声交代一番，春萋萋听了，双眼放光地跑走。
一时无话。
温介重新燃起一丛篝火，乌摇光埋进去六枚山芋，燕听云投了一把榛子，海霁想了想，折树枝架上一壶灵茶，他看燕听云眼皮打架好一会了。
几人围火坐了，周遭安静下来。
只有张鹤回的目光仍钉在练懿身上，但仔细瞧那眼神已然放空。
不多时，春萋萋回来。她怀中搂了五六只跳兔一族的小崽，还有七八只稍大些的、精力旺盛的跳兔幼崽，随着她的步伐奔跑嬉戏。
怀中的小崽打哈欠揉眼睛，抹去因为困倦而沁出的泪花，脚边的跳兔跳跃追逐，翻上爬下，随着它们的动作，一团一团细小绒毛与头顶、胸背、四肢告别，乘着风飞散，如同薄雪，落了春萋萋满身，又随着春萋萋的行动轨迹，向四方播撒。
迎着练懿迷惑的眼神，春萋萋将跳兔小崽们一股脑儿堆她怀里，又狠揉一把精力旺盛的幼崽们，对它们道：“去找那个姨姨玩儿吧！”
春萋萋在三步外站定，接过燕听云递过的一方软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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