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苍梧宗的钟声响了三遍。
练剑场上，各域前来修习的弟子已经换上苍梧宗的素白短褐，腰间系寸许宽素色布带。几日的相处下来，他们还尚未相互熟识，听到师长安排分组对练，左顾右盼之下，也唯有依着腰间辨别宗门的不同颜色的布带各自站到一处。晨光穿过云雾，落在一柄柄出鞘的长剑上。
谢不尘手中握着一柄木剑，站在人群边上，目光越过众人，朝练剑场入口看了一眼。
他身旁站着一名同样穿着红衣的苍梧宗内门弟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忍不住笑道：“谢师弟，又在等大师姐？”
谢不尘收回目光：“谁等她了？”
那弟子还想说什么，前方的师长已经开口：“今日演练苍梧剑诀第四式。谢不尘，你与沈霁川上前。”
谢不尘：“……”
他沉默几息，道：“师长，沈师姐还没来。”
那师长青白着一张脸，但缓了又缓，显然早有经验，“那便等她片刻。”
话音刚落，练剑场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火红色身影从石阶上跑下来，衣带尚未系紧，发间也有几缕碎发散落。沈霁川一手扶着腰间剑鞘，一手拢着衣袖，跑到队伍前时还不忘朝师长露出一个笑：“弟子来迟，请师长恕罪。”
师长看她一眼，照例询问：“今日又是什么缘故？”
沈霁川想了想：“昨夜练剑太晚，一时没听见钟声。”
谢不尘侧目。
昨晚他在院中经过她的窗前时，里面灯火分明早已熄了。
沈霁川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悄悄朝他眨了一下眼。
谢不尘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师长倒也没有多问，只道：“既然来了，便与谢不尘演示剑诀第四式。”
沈霁川走到谢不尘身边，压低声音道：“师弟，你今天没有来叫我吧？”
谢不尘道：“我以为你昨晚那么早睡，今日定然能准时起床。”
沈霁川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这就是了，我还以为睡得太沉，连你的话都不听了。幸好你的确没有叫早。”
“……我明日也不会去的。”
沈霁川直呼抗议：“明日我再迟到，白师长就要告到师父那里。我一受罚，谁还能陪你练剑！”
谢不尘不再回她，将手中木剑递了一柄过去。
两人站定。
师长道：“苍梧剑诀第四式，讲究剑势相承，进退有度。你二人先演示一遍。”
沈霁川握住木剑，随意挽了个剑花。
谢不尘一时间莫名牙酸，眼神里隐约带了些警告。
沈霁川面露无辜，站在中间冲他笑笑。
下一刻，剑锋递出。
她起手倒是规规矩矩，剑势也与剑诀所记分毫不差。谢不尘抬剑相迎，顺势引开她的剑锋，正要接上下一招，沈霁川手腕却忽然一转，剑尖从他剑侧绕过，直指他肩头。
谢不尘早有预料，侧身避开，木剑横挡。
两剑相击，发出清脆一声。
场边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沈霁川像是来了兴致，脚下步法一变，接连递出数剑。她出招不按章法，时而快，时而慢，明明上一剑还在左侧，下一剑却已绕到身后。
谢不尘被她逼得退了半步，手中木剑却始终稳稳接住。
两人剑招交错，竟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直到沈霁川忽然一剑挑向他的手腕，谢不尘顺势撤剑，反手扣住她的剑柄：“玩够了罢。”
沈霁川没有挣开，看着扣在自己剑柄上的手，旁若无人地笑道：“师弟，你的手劲太大了。”
谢不尘低声道：“那是你没有用尽全力。”
“练剑嘛，最要紧的是开心。”
谢不尘忍不住道：“师长还在看着。”
沈霁川这才想起什么，收剑转身，神色端正了几分。
师长看了两人片刻，倒没有责备，只道：“剑招灵活，亦不忘根本。沈霁川，你方才那几剑，倒有些别出心裁的剑意，很有灵气。”
沈霁川眼睛一亮：“多谢师长。”
对方话锋一转：“只是下次若再迟到，便不必上场了。”
她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些。
谢不尘在旁边道：“弟子记下了。”
沈霁川扭头瞪他。
谢不尘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句话与自己毫无关系。
白师长又讲解了几处剑诀中的要领，重新点了两人道：“褚舒方、戴沉安，你二人再重新演练一遍。”
晨课结束后，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沈霁川将木剑放回架上，正打算去找谢不尘，忽然听见廊下有人说话。
“……典礼上阵法有疑，确实需要彻查一遍。”
她脚步微顿。
说话的是一名长老，声音压得很低。廊下门扇半掩，里面隐约传来沈闻人的声音：“那日天柱外围灵气逆流，虽已平息，但阵纹被动过的痕迹尚未查明。”
另一位长老道：“此次外围阵法异动，恐怕是后山守山大阵的一处薄弱之处被人利用了。外围阵法与天柱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对方有心……”
话未说完，便被沈闻人打断：“先查阵纹，不必妄下结论。我之后会联系白藏寺的仲远大师，加固守山大阵。”
屋中静了一瞬。
有人问：“那魔种呢？近来封印可有异动？”
沈霁川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一顿。
魔种。这两个字，她听过无数次。
正式弟子需经换红仪式，听宗主教导，将来身负血债，一生以镇魔为己任。
而镇的魔，自然就是魔种。
“魔种封印暂时无碍。”沈闻人道，“但天柱外围的阵法与封印相互牵连，既然出了问题，便不能只看眼前。此事暂且不要外传，待查清之后，再议。”
“若真有人动了封印……”
“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
沈闻人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迟疑。
屋中又说了几句，沈霁川没有继续听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片刻后，转身离开。
廊下无人注意到她来过。
-
藏书阁位于苍梧宗东侧，背靠一片青竹林。阁中藏书甚多，除剑诀、阵法、符箓、炼器诸类典籍外，还有历代镇守天柱的记录。
沈霁川平日不大爱来这里。
倒不是不喜欢看书，只是藏书阁规矩多，借书要登记，归还要登记，若是弄坏了书页，还得抄录赔补。她曾经因为在书页上画了一只田鼠，被谢不尘念叨了整整半个月。
今日倒是难得主动踏进门槛。
她在书架间绕了一圈，目光从一排排书名上掠过，最后停在最里侧的几架古籍前。
魔种。
这两个字在苍梧宗藏书阁中并不算禁忌，只是相关典籍大多被收在内阁，寻常弟子不易翻阅。
沈霁川正想着该从何处找起，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沈师妹。”
她回过头。
那人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薄册。他穿着求学弟子专属的素白短褐，发间束着玉冠，眉眼温和。窗外竹影落在他肩头，衬得整个人愈发清隽。
沈霁川打量着他腰间系着的青灰衣带，便知是东域中人。而东域青冥剑宗的弟子向来剑不离手，她便唤道：“在下沈霁川，不知阁下可是天机阁弟子？”
顾清弦稍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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