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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沟渠6

小说:

东厂开戏

作者:

十鎏

分类:

古典言情

在檀翡看来,这人就像是一只外表张扬华丽的大螳螂,举着他那两把大镰刀,所看所过之处,无不挥舞着通通杀上一遍,杀到面前,指到她头上,问:“坐哪儿?”

檀翡让出屋里唯一一把椅子。

这把椅子靠窗摆,临着床头,脱漆起皮只是平常,坐下来还会嘎吱嘎吱响,檀翡早前才借了锤子钉子打牢。

他盯着这唯一一把椅子,就跟盯着什么欲要玷污他的脏东西一样,勉为其难坐下。

这间屋子本就逼仄,容下这么一尊大佛,更显紧促。檀翡贴床边站,脚尖不小心侧一侧,就要踢到垂至地上的华丽袍尾。

檀翡不合时宜想起,地没拖。

算了,算了。

本来,檀翡只想将卷宗送完送人走,无论来的是哪位,结果竟是最不愿见到的这一位,这么一坐,倒也不好立即再赶。

檀翡皮笑肉不笑:“劳厂公到这陋室。”

他抻平前袍皱褶,道:“要不是你出不去,我何必跑来这鬼地方。”

说话间,那两把大镰刀又竖起将满室扫了一遍。

檀翡本没对这间屋子生出什么感情,但是自己的地头,遭人明目张胆嫌弃,忍了忍,忍不住道:“其实厂公不必亲自来,有任何要求,使底下人来说就是了。”

“让别人来?”他像听到什么笑话,“檀主事怕是低估了自己蛊惑人心的本事。”

檀翡无话可说。

他抬眼,“你是要我一直这样看你?”

檀翡只好贴着床沿坐下。

床板下垫着石头,比椅子略高。这一坐,分出高低。双膝一抵,床和椅子之间一条窄小过道挤没了。

檀翡抖出那摞卷宗,客气问:“从哪里开始?”

他道:“来说说,你怎么发现此人有冤。”

檀翡直言:“我通读了他乡试与会试所做文章。”

他笑不达眼:“你何时也看这表面功夫?”

“字能断真假,文能勘人品。”檀翡说,“以他之文章,不必,不该,也不能做出这等事。”

“若非我知道,当以为檀主事与这位是多年知己。”他作恍然状,“啊,我忘了,檀主事知己遍天下嘛。”

檀翡没接这话,继续说:“其二,口供对不上。”

她从桌上一厚叠里挑出几张纸,蜡烛拿近,一照,示意人看,“一人说是巡场,看见张氏从怀中鬼祟拿出张纸,于是当场拿下。另一人则说是张氏自己慌张,纸从身上掉了下来,惊动人,才被抓住。一字之差,天差地别。两人分开录供,指天对誓亲眼所见。合起一对,对不上。其中一人便说自己眼花,推翻前头供词。就这,还是我翻箱底翻出的旧供词,档册上都没存记这份。”

对面人目光跟着走,一行一行看下去,忽然眉头一皱,“你穿的什么鬼东西?”

檀翡茫然,低头。

那身金贵官服,自是不可能再穿,带的衣服也多是阔袖。便从衙门库房捡出两套粗布短衫,尚算干净,拿来应急。除了大了点,糙了点,旧了点,尚算自在,最最紧要的是,耐脏。

檀翡打量完自己一身,觉不出不妥,抬眼满含真诚问:“有什么不对吗?”

对方沉默,转眼一看,又让他找到茬,“偌大一个刑部,老底让人撬了?就给一根破蜡烛?”

“穷啊。”檀翡往桌角倒蜡烛水,粘牢蜡烛底,“账上供给拢共就这么些,这里多用点,别处就没得用。可不得省着点。”

“这牢里一众怕不是感激涕零,哭着喊着要给檀主事立庙建祠。”对方冷笑,“你慈悲为怀,普度众生,连些杀人害命的渣滓都怜悯,怎么就不懂得往自己身上使?”

“我可疼惜自己,不劳厂公操心。”

“是吗?”

“不是吗?”

他先一步移开对视的目光,道:“说正事。”

说得好像打岔的是她似的。

檀翡说回正事:“第三,昨夜人证险被灭口。”

檀翡还在斟酌词眼,已听人说话,并非提问,而是肯定道:“从一开始,他们将未结案的犯人私自关进右六监,你便察出端倪。到姓马的动手杀人这一步,你确信此案定有内情。”

檀翡顿了一顿,道:“是。”

他轻呵一声,“该说你天真还是狂妄?凭一己私断,就敢翻供,还敢越级递书到御前。”

檀翡不卑不亢道:“若当真是空穴来风,厂公今夜不会来此。”

“如你所愿。”他缓下语声,盯回那根颤巍巍的独苗蜡烛,“礼部盘活三年,就为了金榜这张漂亮帐。吏部等拿生饺子下沸锅。更别提户部手头那摊子陈年旧债,一笔一笔,全是府州账上三年来钻出的窟窿。金榜一天不放,窟窿就漏着吃风。你说,哪个能不急?”

这些话正是檀翡心中所想,被这人再次道出,并不意外,她说:“正如厂公所言。众目睽睽,更该谨慎为上。但昨夜一出,就像是——”

“办事的人太蠢。”他冷嗤,“姓马的,是姓姚的表了十万八千里的乡下远亲。姓姚的,与你同年进京,不过是条不入流的三甲尾巴。你猜,是哪位举荐他上来与你平起平坐的?”

这关节一打通,檀翡如通任督二脉,醍醐灌顶,同时要为同僚喊冤:“三甲进士,已是极富才学。”

“是吗?”他毫不在意,口吻淡漠,“你要是肯往人情脉络上多费些心思,何至于如今在这里看牢门。”

檀翡正将那丝丝缕缕掰扯捋清,闻言,将人盯住,道:“翡升迁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厂公当真不清楚吗?”

这一夜以厂公甩袖退场提前告终。

绊脚石不在这里碍眼总是好的,檀翡得以专心致志。让人忧心的是,正事还有许多未理清。

这就意味着——

“崔石脖子上那颗蠢钝如猪的脑袋,能想到替他那肖其父的败家子买卖个前程,已是他崔家祖坟冒青烟。可惜,青烟烧过了头,烧到自己身上。刑狱他想一手遮天,那个不懂变通的穷酸书生怎么死,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但他突然就怕了,急了,慌了。”

第二夜,厂公仍是从容赴约,登堂入室,仿佛昨日一场不欢而散全不存在,慢条斯理道:“说起来,还是你给他指的明路。”

檀翡正拿杯子润口呢,险被呛到,指自己鼻子:“我?”

“你忘了吗?”他脸上噙笑,温声提醒,“你为了你那个好知己,给崔石献计。你提醒他,吏部正在严查,他挖的坑正好埋自己的棺材板。他不想死,就得换个人死。姓马的才要连夜杀人灭口。可不就是你给他指的明路?怎么,你忘了?你才替人赎了身安了家,风月场里全在盛传你檀大人的美名,这就把人给忘了?”

这屋里当真是窄得发慌,他这样咄咄逼人,说一句进一寸,简直在把檀翡往死角逼。腰后都顶到硬桌角,檀翡连忙伸手前挡:“停,停停。厂公,说正事呢,可否把我们这些私人恩怨先放一放?”

“恩怨?”对方身上那些外化的尖刺陡然一收,退后一步,复坐下来,长墨发与绸缎衣一道柔顺垂下,不耻下问,洗耳恭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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