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芜宗的空气里,还飘着散不去的血腥气。
前一日那场惊世骇俗的清洗,早已把整个宗门的秩序彻底推翻。曾经高高在上的掌门、几位平日里最有权势的长老、那些暗中排挤蛊凝、主张将她“废弃掩埋”的弟子,此刻全都横尸在正殿外的广场上,血迹顺着青石砖的缝隙渗进泥土里,干成一片暗沉发黑的红。阳光再亮,也照不暖这片死寂。
正殿之上,原本属于掌门的高位,如今换了人坐。
季秋水坐在那张雕花木椅上,一身红衣依旧,却早已被血浸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深浅不一的暗红痕迹。他脸上的血污还未彻底洗净,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墨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眉前,遮住那双本该清澈温润的眼眸。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少年气,只有深不见底的冷寂与戾气。
他一手搭在椅扶上,指节泛白,梧怨剑就横放在膝头,剑身上的血光尚未褪尽,只要有人稍稍异动,那剑便会在下一秒出鞘。下方站着的所有弟子,无论内门外门,全都垂着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苏晚站在最前排,指尖攥得发白,脸色惨白如纸。团子躲在她身后,圆乎乎的脸蛋上满是恐惧,眼眶通红,却不敢哭出声。所有人都清楚,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年,一夜之间,血洗了整个天芜宗高层,杀得尸横遍野,只因为——有人想动他的师尊。
谁也不敢抬头看那位坐在高位上的新主宰。
谁也不敢提昨夜的血腥。
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蛊凝”二字。
在他们心里,季秋水已经不是那个会因为衣角被抓而吃醋别扭的天才弟子,他是一尊从地狱爬回来的修罗,是为了蛊凝,可以屠尽天下的疯子。
而此刻,让整个宗门噤若寒蝉的少年,目光却始终落在一个方向——
东侧小院,他的师尊,蛊凝所在的地方。
他一夜没合眼,没疗伤,没喝水,没吃东西。
就这么坐在最高处,像一尊守巢的凶兽,死死盯着那扇门,等着她醒。
他不敢离开,不敢闭眼,生怕自己一转身,就有人趁他不在,再去伤害他的师尊。
更怕她一睁眼,看到的不是他,而是一片狼藉,是满地血腥,是人心凉薄。
季秋水指尖微微颤抖。
他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了同门的血,背上了叛宗弑长的罪名。
他不在乎天芜宗怎么看他,不在乎三界怎么评说,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成魔。
他只在乎一件事——
她醒了,会不会怕他。
会不会觉得,他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就在这死寂压抑到极致的时刻,东侧小院的门,“吱呀”一声,轻轻开了。
所有弟子瞬间僵住,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阳光里,一道纤弱的红衣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蛊凝醒了。
她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半分血色,身形比从前单薄太多,走起路来脚步有些虚浮,再没有往日武神那般轻盈飘逸、威压四方的姿态。她仙元散尽,灵力全无,从云端跌入尘埃,成了最普通不过的凡人,连风吹得重一些,都似要站不稳。
可她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温和,哪怕历经生死、灵力尽失,也没有半分怨毒与冰冷。
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小院,目光落在眼前的景象上,整个人微微一怔。
满地暗红的血,顺着砖缝蔓延,一直铺到正殿广场。
空气中那股浓重到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呛得她轻轻蹙了蹙眉。
横七竖八的尸体早已被人简单挪到一旁,却依旧遮不住那惨烈的景象,不少弟子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点,脸色恐惧到极致,浑身发抖,如同惊弓之鸟。
天芜宗,她守护了千年的家,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蛊凝的心,猛地一沉。
她记得青邙山的偷袭,记得魇罗的噬魂刺穿透后心,记得灵力瞬间散尽的剧痛,记得自己意识模糊前,最后看到的,是季秋水那张惨白绝望的脸,是他撕心裂肺喊她“师尊”的声音。
后来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宗门会变成这样?
最重要的是——
秋水呢?
她的秋水,去哪里了?
蛊凝压下心头的慌乱与不适,声音轻轻的,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却依旧温和,落在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你们……有没有看见,季秋水?”
一句话,让下方所有弟子浑身一颤。
没有人敢回答。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说,你们口中的季秋水,此刻正坐在正殿最高位上,满身是血,刚为你屠尽了整个宗门的异己。
他们怕,怕提到这个名字,会再次激怒那位修罗少年。
更怕,蛊凝祖师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苏晚嘴唇哆嗦着,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团子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恐惧与心疼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蛊凝看着所有人这副恐惧到不敢说话的模样,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是不是……出事了?”
她不怕自己灵力尽失,不怕自己沦为凡人,不怕自己从此再无武神之力。
她只怕,她拼了命也要护着的少年,出事了。
就在她心慌到极致的那一刻——
一道极轻、极温柔、带着无尽沙哑与委屈的声音,从她身后,轻轻响起。
“师尊。”
蛊凝浑身一僵。
下一秒,一双手,从她身后轻轻环了上来,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轻轻抱住了她。
力道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她,又紧得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死死不肯松开。
温热的、带着淡淡血腥味的胸膛,贴在她的后背。
少年微微颤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那双手,紧紧环着她的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又不敢真的勒疼她。
是季秋水。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正殿的高位上下来,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一身染血红衣,就这么轻轻抱着她,像个终于找到归宿的孩子。
“师尊……”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又带着深深的不安与恐惧,“我在……我在这里。”
蛊凝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少年身上的血迹,沾到她的红衣上;能感受到他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后怕,是压抑了整整一夜的崩溃;能感受到他环着她的手,有多用力,有多珍惜。
她缓缓转过身。
入目的,是一张让她心口骤然剧痛的脸。
季秋水脸上沾着斑驳的血污,额角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丝,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原本清亮温润的黑金色眼眸,此刻红肿不堪,眼角还残留着昨日血泪干涸的痕迹。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下巴冒出淡淡的青茬,一夜之间,那个干净骄傲、会吃醋会撒娇的少年,像是被生生磨去了所有稚气,只剩下满身伤痕与疲惫。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狂喜,有温柔,有依赖,却也藏着一丝极深极深的——
惶恐。
他怕她看见他这副模样。
怕她看见满地的血。
怕她知道,他为了她,杀了同门,血洗宗门,成了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怪物。
怕她会推开他,会怕他,会不要他。
下方所有弟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全都垂着头,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们以为,蛊凝祖师看到这满地血腥、看到季秋水这副修罗模样,一定会震怒,一定会斥责,一定会推开他。
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季秋水发狂,他们就立刻逃命。
细碎到几乎听不见的议论声,在人群里压抑地响起:
“完了……祖师娘醒了,看到这一切了……”
“季师弟杀了那么多人……祖师娘会不会生气?”
“会不会……季师弟又要……”
“别说话!想死吗!”
恐惧像潮水一样,弥漫在整个广场上空。
所有人都等着看,一场新的风暴,即将爆发。
可下一秒,发生的一幕,让所有弟子彻底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蛊凝看着眼前满身是血、满眼惶恐的少年,没有震怒,没有斥责,没有后退,没有半分害怕。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脸颊上的血污,指尖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擦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
然后,在季秋水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都僵住的瞬间——
蛊凝微微仰头,伸出双臂,轻轻、却又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把自己的脸,轻轻贴在他染血的胸膛上,听着他慌乱急促的心跳,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却温柔得能融化世间所有戾气与血腥。
“秋水。”
“我醒了。”
“我没事了。”
没有一句质问。
没有一句责怪。
没有一句嫌弃他满身是血。
没有一句追究他杀了多少人。
她只是抱着他,像抱着她失而复得的宝贝。
季秋水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惶恐、不安、恐惧、愧疚,在被她抱住的这一瞬间,轰然崩塌。
他以为会迎来斥责,迎来失望,迎来推开。
却只迎来了她的怀抱,她的温柔,她的一句“我没事了”。
少年的眼眶,瞬间红透。
积攒了整整一夜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滚烫的泪水,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的红衣上。
“师尊……”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我杀人了……我把他们都杀了……他们要埋了你,他们说你没用……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他们伤害你……”
“我知道。”
蛊凝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时候那个怕打雷的他一样,温柔又耐心,“我都知道。”
“我手上沾了血……我变成怪物了……师尊你会不会不要我……”
“不会。”
蛊凝抱得更紧了些,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轻轻的,却无比坚定,“永远不会。”
“是他们先负我。
是他们先忘恩。
是他们要置我于死地。
你只是……在保护我。”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他泪流满面、满是惶恐的脸,指尖轻轻擦去他的眼泪,语气温柔得不像话:“秋水,你没有错。”
“你为我出头,我很高兴。”
季秋水再也忍不住,俯身,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失声痛哭。
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恐惧、后怕、疯狂、疲惫,在这一刻,全部宣泄出来。
他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像个迷路归家的孩子,哭得让人心尖发软、发疼。
“师尊……我好怕……我好怕你醒不过来……”
“我好怕你不要我……”
“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
“我在。”蛊凝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虔诚,“我一直都在。以后,换我陪着你。”
下方,所有天芜宗的弟子,早已看呆了。
恐惧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撼,与心口翻涌的、又甜又虐的酸涩。
他们以为会看到决裂,会看到疯狂,会看到天崩地裂。
却只看到——
满身血腥的修罗少年,在他师尊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而那位灵力尽失、跌落凡尘的武神祖师,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畏惧,只是紧紧抱着她的徒弟,温柔地安抚他,告诉他,你没有错,我不怪你,我要你。
苏晚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这一次,不是害怕,是心疼,是感动,是甜到发酸、虐到心颤的动容。
团子埋着头,小声抽噎着,却忍不住弯起嘴角。
人群里,细碎的议论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恐惧,只有压抑不住的动容与唏嘘:
“原来……季师弟不是发狂,他是怕极了……”
“祖师娘她……一点都不怪他……”
“他们之间……真的是谁也离不开谁了……”
“太甜了……也太虐了……”
“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动祖师娘了……”
“季师弟把命都给她了……”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红衣相缠,血迹斑驳,却美得惊心动魄。
季秋水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微微的抽噎。他依旧紧紧抱着蛊凝,不肯松开,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蛊凝就这么轻轻抱着他,任由他抱着,任由他把眼泪蹭在她的衣襟上,任由他像个孩子一样依赖着她。她不在乎他满身是血,不在乎他双手染血,不在乎他血洗宗门。
她只知道,这个少年,为了她,与全世界为敌。
为了她,成了人人惧怕的修罗。
为了她,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她是他的全世界。
他,也是她的全世界。
“师尊。”季秋水的声音渐渐平复,却依旧带着沙哑,他轻轻捧起她的脸,指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眉眼,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偏执,“以后,我保护你。”
“好。”蛊凝笑着点头,眼底盛满温柔,“以后,换你保护我。”
“谁也不能再伤害你。”
“谁也不能再说你没用。”
“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季秋水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说得坚定,眼底的癫狂早已褪去,只剩下对她一人的温柔与执念。
蛊凝轻轻点头,再次伸手,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心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信你。”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残血与落叶,却吹不散两人紧紧相缠的身影。
天芜宗的广场上,满地血腥未散,弟子们依旧心怀敬畏与不安,可没有人再敢动一丝歪念头。他们看着正殿前方,那对紧紧相拥的师徒,看着满身是血的少年温柔得不像话,看着灵力尽失的祖师笑得安稳满足。
又甜,又虐。
甜到心尖发颤,虐到眼眶发红。
从前,是她护他长大。
从今,是他护她终老。
无关身份,无关修为,无关正邪。
只有一句——
你为我屠尽天下,我便拥你入怀,不问过往,不咎对错,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风卷着银杏叶掠过天芜宗的广场,带着秋末的清冽,吹散了最后一丝凝滞的血腥气。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青石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恰好落在相拥的两道红衣身影上,为满身的斑驳血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季秋水的哭声早已停歇,只是依旧将蛊凝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双臂收得极紧,仿佛稍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再次消失。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温热的气息拂过蛊凝的发梢,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气息,与淡淡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竟不显得突兀。
蛊凝靠在他怀里,指尖依旧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经历了生死劫数,又目睹了宗门的剧变,她的心湖却异常平静。或许是仙元散尽后,少了仙神的清冷孤高,多了凡人的七情六欲;又或许是眼前这个少年,早已成了她心尖上最坚实的依靠,只要在他怀里,便无惧世间任何风雨。
广场上的弟子们,早已悄悄直起了身子,却依旧不敢靠得太近。他们远远地望着那对相拥的师徒,眼底的恐惧褪去,只剩下复杂的动容。苏晚用衣袖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指尖依旧微微发颤,却忍不住和身边的团子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藏着同样的情绪——震撼,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谁都清楚,季秋水对蛊凝的情意,早已超越了师徒。从少年时的寸步不离,到吃醋时的别扭执拗,再到为她血洗宗门的疯狂决绝,这份感情,浓烈得如同烈火,烧得炽热,烧得义无反顾。
只是,谁也不敢想,这份感情,会以怎样的方式宣之于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天地间只剩下风吹叶响,以及两人交叠的心跳。
就在这时,季秋水突然动了动。
他缓缓松开抱着蛊凝的手臂,却没有退开,只是微微俯身,与她平视。那双刚刚哭过的黑金色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如同揉碎了漫天星辰,里面盛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深情,是深思熟虑后的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少年人特有的忐忑。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蛊凝苍白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擦去她嘴角残留的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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