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本萨和卡卡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泰德开车送他们回去,本萨的脚踝裹着弹力绷带,翘在副驾驶的仪表台上,一路都在问泰德这药一天涂几次、什么时候能踢球、能不能洗澡。
卡卡坐在后座,隔着车窗往外看。
路灯从车窗外一盏接一盏地流过去,他想起刚才走的时候阿斯泰尔拄着手杖送他们到玄关,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
他靠在门框上朝他们抬了一下手,说
“下次来不用带门票了,我家里有沙发”,然后笑了一下。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本萨的脚还不能动,坐在长凳上拄着一根从理疗室借来的旧拐杖,整个人蔫得像一颗被晒干了的橘子。
卡卡在他旁边热身,拉伸大腿后侧。本萨忽然用拐杖捅了捅他的小腿。
“诶。”
“干嘛?”
“你觉得他是不是特别有钱?”
卡卡拉腿的动作没停。“谁?”
“还能有谁,王子啊。”
“……他叫阿斯泰尔。”
“我知道他叫阿斯泰尔。”本萨把拐杖收回来拄在下巴底下,歪着头想了想,“阿斯泰尔…这名字怎么念着像英文?阿斯泰尔。”
“他好像是英国人。”
“英国人跑来巴西住什么?”
卡卡换了一条腿继续拉伸。“不知道。”
“而且他家有钱得离谱,你看见那个钢琴没?那个牌子,施坦威,一台够买一栋房子。”
“你还认识施坦威?”
“不认识,我昨晚回家上网搜了一下那个logo。”本萨理直气壮地说,“反正很贵。”
卡卡没接话。他把腿收回来站直了,教练的哨声正好响起来。
他跑上球场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画面——阿斯泰尔靠在门框上,灰眼睛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嘴角弯着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
“下次来不用带门票了,我家里有沙发。”
卡卡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他把那句话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再去。
他们只是碰巧在球场门口遇见了,碰巧他有一张多余的票,碰巧本萨崴了脚。
但第二天训练结束的时候他往大门方向看了一眼。
铁门外面没有人,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街道尽头,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入口,转身回去了。
第三天他走出大门的时候放慢了步子。
一辆电动轮椅停在铁门外的棕榈树底下。阿斯泰尔坐在上面,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灰眼睛对上卡卡的视线时弯了一下。
“嗨”
卡卡的脚步顿住了“……你怎么来了?”
“在家待着闷。”阿斯泰尔把书合上了,封面朝上搁在膝盖上。
卡卡扫了一眼,是那本《月亮与六便士》。
“泰德说你们一般这个点结束训练。我想着出来透透气,刚好经过这里。”
“你从四街过来的?”四街到这里走路要将近二十分钟。
“电动轮椅又不费劲。”
“……所以你是专门来?”
阿斯泰尔歪了一下头,灰眼睛里有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路过,顺便。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可以下次不经过。”
“没有不方便。”卡卡说。说完了才觉得自己接得太快了,清了清嗓子。“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是什么?”
“……忘了。”
卡卡看了他两秒。“你忘了你吃了什么?”
阿斯泰尔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点自嘲的味道。“泰德做的,他做饭的水平和他的理疗水平成反比。我每天吃的东西都一个味,记不住正常。”
“那你现在饿不饿?”
阿斯泰尔想了想。“有一点点。”
“我请你吃饭。”卡卡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莽撞,但是话收不回去。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阿斯泰尔,阿斯泰尔也在看他。灰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要深一些,像两片起了雾的湖面。
“请我吃什么?”
“路口有一家烤肉店,上次我爸带我去过一次,味道超级不错!”
“走吧。”
他们去了那家烤肉店。店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塑料桌椅,炉子上的铁签子滋滋地冒油。
阿斯泰尔从轮椅上下来坐到了塑料椅子上,手杖靠在桌沿边。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扶着椅背,膝盖慢慢弯下去。
阿斯泰尔点了一份鸡肉串和一杯柠檬水。卡卡点了牛肉和可乐。等肉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子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卡卡缩了一下腿,阿斯泰尔没有动。
“你什么时候开始踢球的?”阿斯泰尔问。
“很小,五岁?六岁?”卡卡掰着手指想了想,“我爸爸以前踢过业余,是他带我入门的。”
“你踢得很好。”
卡卡被这句直白的话噎了一下。“……谢谢。”
“不是客气。我在沙丰尔踢过几年球,我看得出来。”阿斯泰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
卡卡端着可乐杯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阿斯泰尔,对面的人正用两根手指慢慢转着柠檬水的杯子,灰眼睛垂着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刚才那番话仿佛只是随口说的。
“沙丰尔是哪里?”
“葡萄牙,马德拉群岛上的一个小岛。”阿斯泰尔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我在那儿长大的。”
“那你怎么来巴西了?”
阿斯泰尔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嗯……看病?我的腿不好,来这边做复健。”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在桌边的手杖,又移开了。“还回去吗?”
“不知道。”阿斯泰尔耸肩,在谈论一件小事那样轻松“看我什么时候能站起来吧。”
“你能站起来,比赛那天我还看见了。”
阿斯泰尔抬眼看他。灰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一闪而过,快得卡卡没有抓住。
“你看见了?”
“看见了。你隔壁那个大哥抱你的时候——”
“别提那个,我差点被他勒断气。”
两个人都笑了,气氛也松弛下来。
鸡肉串端上来了。阿斯泰尔用叉子扎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嗯,我终于吃到人吃的食物了”
“泰德听了会伤心的。”
“他不会,他知道自己做菜有多难吃。他上次做了一道番茄炖牛肉,我吃完之后胃疼了三天,他还说是我的肠胃太娇气了。”
“你肠胃不好?”
“对麸质敏感,番茄太酸也受不了。”阿斯泰尔叉了第二块鸡肉,“你看,跟你说了这些以后请我吃饭就得绕着走,挺麻烦的一个人。”
卡卡把牛肉串从铁签子上撸下来,堆在盘子里,推过去半盘。“那你先吃我这个,这个不酸。”
阿斯泰尔低头看着推到面前来的半盘牛肉,顿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说。
“哪里有意思?”
“你给人东西的时候不先问人家要不要。门票也是,牛肉也是。”
卡卡咬了咬嘴唇。“那你不要的话——”
“我没说不要。”阿斯泰尔已经叉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了。“我当然要。”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烤肉店外面的塑料椅子上吃了将近一个小时。天全黑了,炉子上的铁签子换了两轮。
本萨中途给卡卡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在哪,卡卡回了一句“在外面吃饭”就没再管了。
他吃完最后一块牛肉的时候阿斯泰尔正靠在椅背上看月亮。头顶上的棚子漏了一小片天下来,月亮弯弯,细细一钩挂在那里。
“你知道吗,”阿斯泰尔忽然开口,“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想过会跟人一起吃饭。”
卡卡等他说下去。
阿斯泰尔沉默了一下:“看人走来走去。想象一下自己如果腿是好的,会在那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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