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华山,天黑得很快。
陆小满从练剑场出来时,钟声才响过一遍,松林下已积起大片暮色。
他将木剑插回架上,弯腰拾起自己的外袍。
右肩有些发沉。
今日与元清拆了四十余合,真正让他难受的倒不是输赢,而是最后十合里,手中木剑越来越难回收。
明明前面做得不错。
到了后面,腰身先乱,脚下也跟着乱。
等他发现自己要输,剑已经停不住了。
裴知衡最后给他的评语只有一句:
“招式进了,功夫没跟上。”
陆小满听完,第一次没有急着问该多练多少遍。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再将《三环套月》走上一百遍,未必能解决方才的问题。
他一路想着,走到回廊,忽听背后有人叫他。
“陆小满。”
回头一看,竟是素天白。
“素道长。”
小满赶紧行礼。
素天白看了眼他略显僵硬的右肩。
“今日练得如何?”
“前头尚可,后头不行。”
“为何?”
“气力跟不上。”
“只是气力?”
陆小满想了想。
“也不全是。”
他比划了一下。
“有几回我明明看见元清师兄要换剑,却没办法及时跟上。脚先到了,剑没到。等剑赶上去,脚又站错了。”
素天白点头。
“裴知衡同我说过。”
陆小满微微一怔。
素天白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上面写着几行字,末尾有裴知衡的署名。
“从明日起,你晨间仍练剑,午后另往两仪门下听课。”
陆小满一时没明白。
“两仪门?”
“那里近日有气宗的教习讲解行功与御气基础。”
素天白看着他。
“裴知衡认为,你该去听听。”
陆小满心中一动。
“这是让我学紫霞功?”
“不是。”
素天白答得干脆。
“先旁听、先补基础。是否适合进一步修习,须由负责传功的师长判断。”
陆小满点头。
素天白却没有立即让他走。
“你不是一直想沿剑宗的路练下去?”
“是。”
“为何如今又愿意听气宗的课?”
陆小满想了想。
“因为我练剑时遇到了不懂的事。”
素天白望着他。
“什么事?”
“同样一口气,有人能连着出好几剑,到了我这里,第三剑便乱。”
陆小满说道。
“我想知道,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素天白听完,神色稍缓。
“去吧。”
他将那张纸交给小满。
“听明白以后,再想自己究竟要学什么。”
……
第二日午后,陆小满到了两仪门。
他原以为所谓气宗讲课,必是一群道人盘膝而坐,闭目吐纳。
谁知走近之后,先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剑鸣。
院中一名年轻道人正站在石台上。
长剑横在身前。
剑尖前方,挂着一只极小的铜铃。
铃不大。
被细线悬在两根竹竿之间。
年轻道人与它相距六七步。
他没有迈近。
只是缓缓调整呼吸,沉肩敛肘,将剑尖稍稍抬高。
陆小满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忽听一声轻响。
铜铃轻轻一颤。
他愣住。
风并不大。
至少旁边另外两只铜铃没有动。
年轻道人收剑。
负责授课的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女冠,姓宁,道号含章。
她没有立刻称赞那名弟子。
而是问:
“方才你动铃时,气息走得如何?”
年轻道人答了几句。
宁含章听完,摇头。
“后半段散了。”
“你只是勉强将劲送到。”
“若铃再远两步,便未必成。”
年轻道人低头。
“弟子明白。”
宁含章示意他退开。
目光扫过一旁听课的众人。
“今日不教你们隔空动铃。”
她说道。
“先教你们分辨:自己究竟有没有将气息与剑势连起来。”
陆小满听见这句话,精神顿时一振。
宁含章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新来的?”
陆小满上前。
“弟子陆小满,奉素道长之命前来旁听。”
宁含章接过他的课业纸。
看了几眼。
“主修天道剑势?”
“是。”
“伤过右臂?”
“是,如今已经基本康复。”
“从前学过内息导引?”
“学过《坐忘经》入门吐纳。”
宁含章将纸放下。
“那你先站旁边。”
陆小满应下。
宁含章随后让众人取剑。
却不是练招。
而是沿着院中的白石线缓缓行步。
每踏一步,都须让呼吸和身形保持一致。
有人走快了。
有人故意放慢。
还有一人只顾着调息,险些撞上前头的同门。
宁含章没有逐个训斥。
待众人走完一圈,才将他们重新叫回来。
“练气,不是让你们将一口气憋得越久越好。”
她说道。
“更不是招式做得越慢,内力便越深。”
她将剑平举。
“气在身中运转,须有根基,有次序。进退、筋骨、呼吸、心神,各自乱了,便更谈不上以气驭剑。”
她望向陆小满。
“你上来。”
……
陆小满原以为自己要与人试剑。
宁含章却只令他做一件事。
从院中石线的一端,走到另一端。
同时平平递出木剑。
每三步出剑一次。
他试了第一回。
动作并不难。
走到第三次出剑时,右肩已经习惯性往前探。
宁含章道:
“停。”
陆小满站住。
“你为何抢着伸肩?”
“想把剑送得远些。”
“身子呢?”
“也跟着出去了。”
“脚下呢?”
陆小满低头。
前脚已经越过白石线。
宁含章点头。
“你看见没有?你以为自己只是将剑送远了一寸,实际上整个人都跟着多进了半步。”
她又令小满退回原处。
“现在不要想着刺中谁。”
“只想着,剑走到哪里,你还站得稳。”
陆小满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刻意压住肩膀。
到了第二剑,却又因为过于谨慎,脚步跟不上。
宁含章依然喊停。
第三次。
第四次。
他越练越觉得别扭。
在裴知衡那儿,他至少能把《三环套月》走得有模有样。
可到了这里,连平平出剑都像重新学过。
等他第五次走完石线,额头已经出了汗。
宁含章终于问:
“你觉得哪里不对?”
陆小满喘了口气。
“我若只顾着气息,便顾不上剑。”
“只顾着剑,又忘了呼吸。”
宁含章点头。
“正是。”
她拿起小满的课业纸。
“你想两样都学,先得明白,两样并非学会便能直接叠在一起。”
陆小满听得认真。
宁含章继续道:
“剑宗以剑势和气场相辅,讲究近身的进退攻守;气宗重在行功运气、把握远近战机。修习侧重不同,但不是一个只练招式,一个只练呼吸。”
“你想取两边的长处,可以。”
她停了停。
“可你现在连其中一边都尚未练稳。”
陆小满脸上一热。
却没有不服。
“弟子明白。”
宁含章将纸还给他。
“明日再来。”
陆小满一怔。
“弟子还可以来?”
“素天白既将你送来,便不是只让你听一堂课。”
宁含章说道。
“往后半月,先依我给的次序练导引与行步。”
“半月后,我再看你有没有必要继续留下。”
陆小满郑重行礼。
“多谢宁道长。”
……
傍晚回到外院,顾长风刚练完剑。
他近来常随清衡道人出入进阶练剑坪,比从前更加忙碌。
看见陆小满,他先问:
“今日两仪门如何?”
陆小满坐到石阶上。
“我今日连最简单的平剑都练不好。”
顾长风有些意外。
“怎么说?”
陆小满把宁含章教他的东西说了一遍。
顾长风听完,想了想。
“你平日练剑,确实容易在最后一段把肩送得太远。”
陆小满抬头。
“你早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过。”
顾长风神情平静。
“至少三回。”
陆小满一怔。
随即回想起几次拆招时,顾长风似乎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那时他正想着怎样挡住下一剑,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只好苦笑。
“原来如此。”
顾长风笑了一声。
随后说道:
“你若真想学气宗,可得想清楚。”
“为何?”
“我的课业如今越来越重,你若又分出许多时间去学另一门,剑术未必还能追得上。”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这是实话。
顾长风早有剑术根基,如今又开始接受更加严格的传授。
自己若把本就不足的时间一分为二,差距可能越来越大。
可他想了片刻,却没有动摇。
“那便先不追。”
顾长风看向他。
陆小满说道:
“我来华山,是为了学本事。”
“若真发现有些地方不会,不能因为怕落后你,便装作自己不想学。”
顾长风听完,没有再劝。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也对。”
他将自己的木剑背好。
“那各自好好练。”
陆小满笑道:
“自然。”
两人没有约着再比一场。
顾长风去练他的剑。
陆小满则回房,将今日宁含章讲的行步与呼吸次序重新记下。
他们仍是朋友。
但从这天开始,已经不再照着同一张课业表练功。
……
半月之后,华山落了第一场真正的雪。
雪并不厚。
到午后便化去大半。
陆小满站在两仪门的石台上,缓缓走完最后一段白石线。
右手持剑。
左手自然垂于身侧。
起步。
出剑。
换息。
收势。
动作仍不快。
可这一次,三次出剑之间,不再出现明显的慌乱。
宁含章站在一旁。
没有喊停。
直到他走完全程,才问:
“方才可有勉强憋气?”
“没有。”
“肩背呢?”
“还算松。”
“剑尖为何比前几日稳?”
陆小满想了想。
“因为我不急着往前够。”
宁含章点头。
“不错。”
她将手中的木尺放到一旁。
“你这些日子练出来的,不是什么深厚内力。”
“只是学会了不用多余的力气和慌乱的呼吸,扰乱自己的剑。”
陆小满没有失望。
因为他知道,这已是自己确实能用上的进步。
宁含章又道:
“你的基础可以继续往下学。”
陆小满抬头。
“宁道长的意思是?”
“往后仍以裴知衡安排的剑课为主,每隔数日来两仪门修习导引与行功。”
她说道。
“等《坐忘经》基本功更稳,再讨论是否让你正式受授《紫霞功》浅层心法。”
陆小满郑重行礼。
“弟子明白。”
宁含章看了他一眼。
忽然补充:
“不过我听说,你将来还想下山游历?”
陆小满一怔。
“想。”
“那便记着。”
她说道。
“华山上的石线,永远不会像山外的路那样自己变化。”
陆小满抬头。
宁含章已经转身走向石台另一端。
“有机会出去,看看别人的武学。”
她没有回头。
“才知道自己究竟学会了多少。”
……
那天傍晚,纯阳宫来了一位万花谷的使者。
是一名三十上下的男子。
穿着深青色长衫。
腰间没有佩剑,却背着一只狭长的药箱。
衣袖绣着细小的草叶纹样。
他名叫闻鹤青。
是万花谷负责外出诊治与传递书信的弟子之一。
随行只有两人。
一个负责驾车。
另一个年纪较小,背着书箱。
他们从长安方向来到华阴,再沿山道上了纯阳。
此行并非专为某个人求援。
而是送来几份门派之间的往来文书。
其中一份,却与静虚一脉有关。
洛风在静虚院接到消息时,正在替几名年轻弟子校剑。
闻鹤青将一封盖着万花谷印记的书信奉上。
“洛道长。”
“这是谷中受托转来的信。”
洛风接过。
见到封上所写的名字,目光微微一沉。
方轻崖。
他拆开信。
只读了数行,脸上的神情便变得复杂。
信中说,方轻崖在长安一处赌庄牵涉争执,随后被万花罚恶使带走,现由谷中依规查问。
万花方面告知纯阳,是因为查明方轻崖出身静虚一脉,希望日后涉及身份与师承核实时,有正式的门派文书可供对照。
至于方轻崖最终如何处置,信中并未作出结论。
洛风看完,将纸轻轻折起。
闻鹤青说道:
“谷中知晓贵派一直在寻找此人。”
“因此特遣我送来确切消息。”
洛风沉默良久。
“多谢。”
他抬头。
“方轻崖如今可还安好?”
闻鹤青没有随口保证。
“我离谷前没有亲见此人。”
他说。
“只知他当时已被带入谷中,后续须待负责查问的人回报。”
洛风点头。
“明白。”
他没有当场要求闻鹤青带人去救。
也没有因方轻崖被万花带走,便认定万花谷与静虚一脉为敌。
只是将信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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