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华山夜雨。
第二日清晨,陆小满在练剑场上折断了一柄木剑。
断剑的人不是他。
是顾长风。
事情发生得极快。
两人相距六步,顾长风先行出剑。陆小满避过第一剑,右脚斜退,手中木剑贴着对方剑身向外一引。
按往日的拆招,顾长风应当顺势收剑,重新取位。
可这一次,他没有退。
剑身忽然一沉。
一股比往常更为集中的力量沿着木剑传来。
陆小满右腕一震。
他立即松开硬顶的劲,向侧面让开,准备退步脱离。
顾长风却已跟进。
第二剑从极近的地方送来。
陆小满仓促横剑。
“啪!”
木剑应声折断。
半截剑身飞出丈余,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陆小满愣在原地。
顾长风的剑尖停在他胸前。
离衣襟不过两寸。
“承让。”
顾长风缓缓收剑。
陆小满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截木剑,又抬头看他。
“你这一招,何时学的?”
“前日。”
“前日?”
“嗯。”
陆小满望着他。
“前日学的,今日便拿来打我?”
顾长风看了一眼断剑。
“我也没想到它会断。”
“那你原本想打断什么?”
“你的剑势。”
陆小满张了张嘴。
最终笑骂了一句。
“好个顾长风!”
场边的裴知衡走了过来。
他先检查了两人有没有受伤,随后拾起断剑。
木纹从原先一处磕痕裂开,断口并不齐整。
“旧剑已有暗伤,不全是长风的缘故。”
他将断剑放到一旁。
“不过方才那一下,长风收力仍慢了些。”
顾长风抱拳。
“弟子明白。”
裴知衡又看向陆小满。
“你呢?”
陆小满想了想。
“我接第一剑时,站得太近。”
“还有?”
“顾兄第二剑下来,我原本可以继续退,却急着横剑去挡。”
裴知衡点头。
“你以前最容易犯的毛病,是看见对手出剑便急着迎。如今知道退让了,却仍有些时候会把退让当作最后一招。”
他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道浅痕。
“退开之后,须有下一步打算。”
陆小满低头看着地上的痕迹。
这话他已经听过。
但今日真被逼到剑前,才知道自己离熟练运用还差得远。
顾长风将自己的木剑归鞘。
“裴师兄,下旬的试剑,我想报进阶一组。”
裴知衡看向他。
“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那一组有几名弟子练剑已逾三年。”
顾长风神色不变。
“正好见识。”
裴知衡点头。
“我会替你呈报,但能否准许,由负责试剑的师长决定。”
陆小满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他与顾长风同来华山,同期入门。
最初的差距,如今并没有因为自己努力练了几个月便消失。
顾长风已经开始接触更复杂的剑式运用。
自己则刚能在同级较量中稳定应对。
陆小满并不觉得难堪。
只是忽然很想知道,再过半年,自己能将那段距离缩短多少。
可当日午后,一封来自洛阳的公文,打断了他的盘算。
……
公文不是直接寄给陆小满的。
它先到了华阴县衙,再由地方吏员带着相关文书送至纯阳山门。
素天白接见来人之后,派弟子把陆小满叫了过去。
小满进门时,桌上摆着两份纸。
一份是洛阳县衙开出的案情补录文书。
另一份是由关中有关衙署转达的核问要求。
他看见封上的印记,心里便沉了一下。
“弟子见过道长。”
素天白示意他坐下。
“洛阳旧案有了进展。”
陆小满抬头。
“陶大哥?”
素天白看了他一眼。
“你先看。”
陆小满接过文书。
上面的官样文字写得颇为艰涩。
他只能勉强看懂其中几行。
宋笑声。
纪行舟。
陶寒亭。
还有一些关于案卷移送、供词核验的字句。
他抬头。
“道长,这上头说要我去长安?”
“是。”
素天白说道。
“你当初曾就宋笑声一案向洛阳官府作证。如今案卷移交复核,其中一份供词涉及你亲眼所见的经过。”
陆小满立刻问:
“是要重新查谁杀了宋笑声?”
“其中涉及此事。”
素天白没有含糊。
“但并非只查这一项。”
他从文书中抽出一页。
“洛阳原卷确认纪行舟是直接行凶之人。陶寒亭则因书信约请、事先知情及与案件有关的其他情节被牵连。”
“这些记载,与之前你向本宫陈述的基本相合。”
陆小满缓缓点头。
“那为何还要将陶大哥押来关中?”
“宋南天递过申诉。”
素天白说道。
“称原案尚有需要复核之处,并请求严查所有参与谋划之人。案卷因而被上呈,陶寒亭也被移送候审。”
陆小满的手指收紧。
“纪大哥呢?”
“仍由原案相关官署羁押查问,至少这份文书尚未说明他已经移送。”
陆小满抬头。
“所以陶大哥是先被送走的?”
“看来如此。”
屋内安静了片刻。
素天白又道:
“关中方面如今要核实,你当初向纪行舟传递消息的经过。你是否愿意随人前往?”
陆小满看着他。
“若我不去呢?”
“那便须由官府按程序处理。你有何难处,也可据实陈明。”
陆小满低头看着那张公文。
他想起当初洛阳西门的风。
纪行舟持剑而来。
宋笑声在众人面前倒下。
所有事情都发生得太快。
而他自己,确实将宋家车马动向告诉了纪行舟。
这一点,不能因为他已经到了华山,便当作从未发生。
“我去。”
他抬起头。
“我亲眼见过的事,总该自己说清楚。”
素天白点头。
“本宫会让明照与你同行。他熟悉关中往来手续,也能照看你。”
陆小满站起身。
郑重行礼。
“多谢道长。”
临出门时,素天白又唤住他。
“还有一事。”
“道长请讲。”
“你此行是因旧案前往作证。”
素天白看着他。
“并非奉纯阳之命查案,更不可借门派声名要求官府放人。”
陆小满点头。
“明白。”
“若查问结束,你可随明照回山。”
陆小满迟疑了一下。
“道长,我能不能见陶大哥一面?”
素天白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说道:
“可依规提出请求。”
“是否准许,要看关押他的地方与负责官吏如何答复。”
陆小满点头。
没有再求。
……
出发前一日,顾长风来帮他收拾行囊。
事实上,陆小满的东西并不多。
换洗衣裳。
两双布鞋。
一小袋干粮。
石三斤留给他的记事册。
还有方紫霞那柄被仔细包好的短剑。
顾长风看见短剑时,停了一下。
“这柄剑,你一直带着?”
陆小满点头。
“陶大哥托我保管的。”
顾长风没有伸手去碰。
只是问:
“这次要带去长安?”
陆小满将布重新裹紧。
“原先想着,若能见到他,也许该还给他。”
“如今呢?”
陆小满沉默片刻。
“还没想好。”
陶寒亭曾说过,等他能够来取时,再将剑交还。
可那时的陶寒亭,究竟想不想再看见这柄剑?
陆小满不知道。
最后,他还是将短剑放进包袱。
“先带着吧。”
顾长风点头。
没有再问。
两人收拾到一半,周禾从门外探进头来。
“听说你又要下山?”
“是。”
“去哪儿?”
“长安。”
周禾眼睛一亮。
“长安!”
陆小满看他。
“怎么?”
周禾一脸向往。
“听说长安城的酒楼,比华阴所有饭铺加在一起还多。”
陆小满想了想。
“你若只想着吃,倒不如跟洪师伯好好学做饭。”
“我才不要。”
周禾立刻摇头。
“洪师伯叫我洗过一回锅,我洗到晚课才洗完。”
顾长风笑出了声。
陆小满也忍不住笑。
可笑过之后,三人忽然安静下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次下山,与上回去潼关送文书不一样。
那回是门中的差事。
这回是陆小满自己过去经历留下的事情。
……
雨卓承是在山门前送别他的。
那孩子比刚被于睿带回时精神好了许多。
道袍穿得整齐,脸上也不再总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倦。
他手里捧着一个小纸包。
“小满。”
陆小满回头。
“你怎么来了?”
“听顾师兄说你要去长安。”
雨卓承将纸包递过来。
“这是给你的。”
陆小满接过。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烘干的面饼。
“你做的?”
“不是。”
雨卓承认真回答。
“灶房做的。”
陆小满笑了。
“那为何给我?”
“路上吃。”
雨卓承顿了一下。
“我从前走远路,常忘了带够东西。”
陆小满望着他。
这孩子如今已经愿意偶尔说起从前。
虽只是一些细枝末节,却比初见时好多了。
“多谢。”
他将面饼收好。
雨卓承忽然问:
“长安很大吗?”
“大。”
“你去过?”
“没去过。”
陆小满坦然答道。
雨卓承看着他。
“那你怎么知道?”
陆小满一时语塞。
明照恰好从旁经过,听见两人的话,笑道:
“长安自然大。到了之后,小满自己便知道了。”
雨卓承点头。
又问陆小满:
“回来会讲给我听吗?”
“会。”
“别只讲打架。”
陆小满笑了。
“你倒记得清楚。”
雨卓承也笑了一下。
随后往后退开,让出山道。
……
华山至长安,不过关中一段路。
但陆小满真正踏上这条路时,才知道它与往东去洛阳的山路全然不同。
出了华阴向西,平野渐渐开阔。
沿途村落、田畴、驿舍接连出现。
再往西,人烟越发稠密。
他第一次见到有数十辆车马前后相接的商队。
也第一次看见来自西域的商人牵着高大骆驼,在官道旁讨价还价。
有人说关中话。
有人讲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有衣着华贵的旅人坐在车中,帘子只掀开一角。
也有衣衫褴褛的百姓,背着全部家当向西赶路。
明照带着他沿官道经过渭南一带。
路上住宿两次。
第三日傍晚,长安城终于出现在眼前。
陆小满勒住借来的坐骑。
许久没有说话。
眼前的城墙,仿佛一直延伸到天边。
城门下人潮如织。
车轮声、马蹄声、商贩叫卖声交错在一起。
他曾以为洛阳已经足够繁华。
可长安带给他的感觉,仍与洛阳不同。
这里有一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广大。
仿佛天下许多道路走到最后,都要在这座城里汇合。
明照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来?”
“是。”
“跟紧些。”
陆小满点头。
二人随着人流入城。
……
办案的官署并不在热闹的市坊。
他们先将纯阳宫出具的随行文书与地方转达的核问文件递交,由承办吏员查验,再获安排。
当晚没有见到陶寒亭。
甚至连陶寒亭是否已经到了长安,都还没有立即确认。
陆小满只得在落脚处住下。
第二日上午,才有人领他去核问。
屋里坐着三名官吏。
一个执笔。
一个掌卷。
另有一人负责发问。
陆小满坐在案前,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是第一次进官署。
可这一次,对面的人并不关心他是不是纯阳弟子。
也不关心他会不会剑法。
他们只问:
“你何时见过纪行舟?”
“何时听闻宋笑声车马动向?”
“可曾亲耳听见陶寒亭命纪行舟杀人?”
“你向纪行舟传过什么话?”
陆小满一项项答。
答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他停了片刻。
“我曾告诉纪大哥,宋家的车可能从西门出。”
执笔官吏抬头。
“你可知他要杀宋笑声?”
“知道他要找宋家人报仇。”
“所以你明知有危险,仍传了消息?”
陆小满抬头。
“是。”
屋内安静下来。
掌卷官吏翻过一页。
“你此前在洛阳的供词,也是如此。”
陆小满点头。
“是。”
那官吏又问:
“陶寒亭曾否当着你的面亲自持械杀害宋笑声?”
“没有。”
“宋笑声身上的致命伤,何人所为?”
“纪行舟。”
“你亲眼所见?”
“是。”
官吏点头。
示意执笔者记录。
随后又问了几项与书信、车马和事先约请有关的细节。
陆小满不记得的,便如实说不记得。
听来的事情,他也不说成自己亲眼见过。
整场问话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到最后,他口干舌燥。
却始终没有改变最初的供述。
……
走出官署时,阳光刺眼。
明照正在檐下等他。
“如何?”
“问完了。”
“可有为难?”
陆小满摇头。
“只是问得很细。”
明照点头。
“事涉人命,本就如此。”
陆小满犹豫了一下。
“师兄,我想问一件事。”
“说。”
“我方才听见官吏提到了武德营。”
明照看了他一眼。
“你想知道陶寒亭是不是在那里?”
陆小满点头。
明照想了片刻。
“先去问清承办的差吏。”
“若不能见,便不能见。”
陆小满郑重应下。
……
答案是在午后得到的。
陶寒亭已经抵达长安。
先前移押时,因为两膝重伤,途中几次停留,直到近日才完成收押手续。
关押的地方,正是武德营。
陆小满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忽然一紧。
他听过这个地方。
只是从前觉得它遥远。
如今才知道,陶寒亭就在这座城中。
明照代为递交探视请求。
负责答复的差吏却摇头。
“此人案情未定,眼下不准寻常探视。”
陆小满忍不住问:
“他伤得很重,能否请医者照看?”
差吏看了他一眼。
“营中自有医者。”
“可否让我送些衣物?”
“按规矩登记,查验之后可考虑转交。”
陆小满赶紧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包干净布巾与换洗衣物。
都是临来时准备的。
他将东西交过去。
差吏先看了看,又检查有没有夹带纸片。
随后才放在一旁。
陆小满迟疑片刻。
又摸到了包袱里那柄短剑。
他没有取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东西不可能被准许送入牢中。
即使勉强交出去,也未必能到陶寒亭手里。
他放下手。
“劳烦了。”
……
离开营门附近时,天色已渐暗。
陆小满走得很慢。
明照没有催他。
二人经过一处巷口,忽然听见有人叫卖热汤饼。
摊前围着几名军士。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端着碗吃得满头大汗。
另一人则坐在板凳上,低声议论。
“今日营里又添了个人。”
“谁?”
“一个轻功厉害的贼。”
“有多厉害?”
“听说费了杨将军好大的力气才捉住。”
“杨将军?”
“杨宁将军。”
陆小满本来已经走过。
听见这名字,停了片刻。
他并不知道这些军士说的是什么人。
可紧接着,又听见一句:
“叫什么卫……卫栖梧。”
那汉子想了一阵,终于拍桌。
“对,卫栖梧!”
旁边的人顿时笑起来。
“你连名字都记不住,还说得有鼻子有眼。”
那汉子有些不服。
“名字记不住,事却是真的!”
明照听见了,神情微微一变。
陆小满转头。
“师兄,这人很有名?”
明照看着那几名军士。
随后说道:
“听过。”
“是什么人?”
“江湖上有名的侠盗。”
明照顿了顿。
“人称‘长风万里’。”
陆小满一怔。
“长风?”
明照笑了一下。
“不是顾长风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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