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霞下葬那日,洛阳没有下雨。
天晴得很。
云薄,日头亮,城南街上的胡饼铺照常开门。挑水的人从巷口走过,木桶晃出半瓢水,洒在青石上,不一会儿便干了。
陆小满站在医馆门口,望着那片很快消失的水痕,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的一场雨。
那场雨下得极大。
雨里有人敲锣,有人奔跑,有人在顾老丈院中的青砖上流血。
还有人再也没能走出洛阳。
“小满。”
石三斤从身后叫他。
“车来了。”
陆小满回过头。
程六托人借来的车停在街边。
驾车的是老许。
程六右腕仍伤着,不能赶车,却执意跟来。他坐在车辕旁,脸上没有往日与陆小满说笑时的神气。
车上放着一口素木棺。
棺木是曹掌柜出钱置办的。
不是什么上好的木料。
可木匠将边角刨得很平,棺盖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方紫霞生前随陶寒亭行走江湖,所携银钱原本便不多。
后来他们为楚家奔走,花出去的更多。
如今要送她最后一程,竟也得由朋友们凑钱。
陆小满望着那口棺材,喉咙发紧。
“陶少侠呢?”
他问。
石三斤摇头。
“周郎中说,他那双腿经不得车马颠簸。”
陆小满沉默。
陶寒亭最终没有来。
不是不想来。
是来不了。
……
前一夜,陆小满去医馆看他时,陶寒亭问过送葬的路。
从城南出城。
沿旧道走一程。
经过一片槐树林,再往山坡上去。
梁师道托人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先将方紫霞安葬。她生前随夫四处行侠,暂时也没有别处更适合安身。
陶寒亭听完,只问:
“路平不平?”
陆小满一时没明白。
“什么?”
“送她去的那条路。”
陶寒亭低声道。
“平不平?”
陆小满想了想。
“有一段碎石路,不大好走。”
陶寒亭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
“让赶车的人慢些。”
陆小满点头。
“我会说的。”
他等了等,以为陶寒亭还要交代什么。
可陶寒亭只是将手里的小木匣递过来。
“这个放在她身边。”
陆小满接过。
木匣里是一支银簪。
簪尾微微弯着。
还有一方洗得发白的帕子。
帕角绣着两片竹叶,针脚算不得十分精细。
陆小满从前见方紫霞用过。
有一次他在田边被草叶划伤手背,她便从袖中拿出这方帕子,要替他擦去血。
陆小满怕弄脏,连忙说不用。
方紫霞当时笑他:
“一方帕子而已,还怕洗不干净?”
他记得自己最后还是没用。
因为她刚刚洗过那帕子,闻起来有很淡的皂角香。
如今帕子就在木匣里。
他再也不用担心弄脏它了。
……
出殡时,没有很多人。
陶寒亭夫妇在洛阳相识的人不少,可真正得到消息、又敢在宋家眼皮底下来送这一程的,并不算多。
梁师道来了。
老人拄着杖,走得很慢。
曹掌柜与老许来了。
程六来了。
王守义也从风雨镇赶来,鞋边还带着田里的泥。
苏照棠与沈知微站在一处。
石三斤抱着记东西的小册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翻开。
楚四仍在养伤,无法前来。
楚四嫂带着两个孩子到了城门边。
她原想跟着一直走到墓前,但两个孩子年幼,楚四身边又不能无人照料,最终只送了这一段。
方紫霞的棺木经过时,楚四嫂跪下了。
陆小满看见,赶紧过去扶她。
“嫂子……”
楚四嫂却没有起身。
她向那口棺木磕了一个头。
楚小妹站在母亲身边,眼睛红红的。
楚小二不大懂送葬意味着什么。
他拉着姐姐的袖子,小声问:
“方姐姐以后还来咱家吗?”
楚小妹没有回答。
楚小二又问:
“她不是说,等爹好了,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吗?”
陆小满扶着楚四嫂的手停住。
前些日子,方紫霞确实教过楚小二写字。
男孩拿着树枝,在院中写了半天,偏偏总把最后一笔写反。
方紫霞蹲在旁边,不厌其烦地教。
后来楚小二终于写对,高兴得拿着树枝满院子跑,非要石三斤也看一眼。
那天陆小满还打趣,说楚小二以后识字多了,能替三斤记账。
方紫霞听了便笑。
她说:
“会写名字便很好。往后签契书,不用再只按手印。”
楚小二当时似懂非懂。
如今却仍记着,有个愿意教他写名字的姐姐。
楚小妹低下头。
她伸手捂住弟弟的嘴,又怕捂得太紧,便赶紧松开。
“别问了。”
她声音发颤。
“方姐姐……来不了了。”
楚小二怔住。
过了一会儿,忽然哭了起来。
哭声不算响。
只是孩子伤心时那种断断续续的抽噎。
楚四嫂将他抱进怀里。
陆小满站在旁边。
第一次觉得,自己认得的字实在太少。
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要怎样向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解释,为什么一个明明答应教他写字的人,再也不会来。
……
墓在城外一处向阳的坡上。
坡不高。
往下望去,能看见一段官道,再远些便是洛阳城模糊的轮廓。
车上山时果然颠簸。
老许将速度放得很慢。
陆小满走在车旁,每经过一处大的石块,便提前提醒。
“许叔,左边。”
老许将车稍稍往右赶。
“好。”
“前头有坑。”
“看见了。”
几人一路没有催赶。
等终于到了地方,太阳已升得很高。
方紫霞被安葬在一株槐树旁。
没有浩大的仪仗。
也没有江湖名门派人前来吊唁。
只有泥土。
木棺。
一块尚未刻字的石碑。
还有几个曾受过她帮助的人。
陆小满站在墓前,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方紫霞究竟多少岁。
她与陶寒亭相识于何时。
成亲那天穿的是什么衣裳。
第一次拿起剑时,又是谁教的。
这些,他都不知道。
从前相处时,总觉得来日方长。
见面便说楚家的田,见面便问官府文书。
偶尔闲下来,又聊些路上的见闻。
他甚至从没有认真问过,她最喜欢什么。
如今真想知道,却已经无处可问。
他将陶寒亭交给自己的木匣放好。
退开两步。
向墓碑深深行了一礼。
他没有说话。
因为临来的路上想过的那些话,到了此时,一句也说不出来。
……
回洛阳时,城中正在赶集。
一群孩子追着卖糖人的挑担跑。
路旁有商贩吆喝新到的布料。
酒肆门前,两名客人因为少找了两文钱,争得面红耳赤。
陆小满经过那间酒肆时,停住脚步。
他忽然很想听见方紫霞说话。
哪怕是叫他不要乱跑。
哪怕只是问一声:
“小满,三斤呢?”
都好。
可街上人声如此热闹,却没有一个声音属于她。
他站了片刻。
石三斤走过来。
“小满?”
陆小满摇头。
“没事。”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问:
“三斤。”
“嗯?”
“你还记得方姑娘第一次教你们看田界图那日,说过什么吗?”
石三斤想了好一阵。
“她说图上画得清楚,不等于地上便一定清楚。”
“还有呢?”
“还有……”
石三斤皱起眉头。
“她说,自己没看见的,不能写成亲眼看见。”
陆小满点头。
两人安静了一阵。
石三斤忽然停下。
“小满。”
“嗯?”
“我那日没记下她说的话。”
陆小满回头。
石三斤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总想着,等事情办完,再好好整理。”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册子。
“可是我现在记不全了。”
陆小满看了他很久。
然后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记不全便记不全。”
石三斤抬头。
陆小满说道:
“咱们至少记得,她真的这样教过。”
石三斤低下头。
半晌,轻轻点头。
……
方紫霞下葬后的第二日,县廨终于送来消息。
不是方紫霞的案子。
是楚家的田。
负责田籍的佐史通知,旧时田籍与近年丈量记录已经核对完毕,次日请楚宋两家到场听取正式处置。
陆小满收到消息时,正替楚四嫂搬一小筐布袋。
他右臂还没有恢复,便只用左手拖着筐沿,慢慢挪到墙边。
程六见了,赶紧接过去。
“你放着。”
陆小满退到一旁。
“知道,我不逞强。”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许多次。
如今倒终于肯照做。
楚四嫂拿着县廨的传话,半晌没出声。
陆小满看向她。
“嫂子。”
“嗯?”
“明日得去。”
楚四嫂点头。
又低头看那张纸。
“我知道。”
“楚四哥那边,我去说。”
“别。”
楚四嫂忽然叫住他。
陆小满一怔。
楚四嫂抬头,眼睛有些发红。
“我自己去告诉他。”
陆小满看着她,点头。
“好。”
……
楚四听见消息时,正在喝药。
他将药碗放下,问了两遍日期。
确认翌日便能听到结果,才慢慢靠回枕上。
楚四嫂坐在旁边。
夫妻二人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楚四问:
“方姑娘那边……”
楚四嫂低下头。
“已经安葬了。”
楚四闭上眼。
过了很久,才说道:
“我连送她一程都没去成。”
楚四嫂握住他的手。
“周郎中不许你出门。”
“我知道。”
楚四低声说。
“可我就是……”
他停住。
额角的伤疤已经开始收口,脸色却仍不好。
自受伤以来,他一直在努力记起祖父留下的田界,努力说清旧时水沟怎样改道,努力告诉众人那枚界桩曾经立在哪里。
仿佛只要再想起一件有用的事,便能替别人省些麻烦。
如今那些事大多已经有了结果。
方紫霞却死了。
楚四握紧妻子的手。
“她原本与咱们无亲无故。”
楚四嫂摇头。
“不。”
她望着丈夫。
“后来便不是了。”
楚四抬头。
楚四嫂轻声说道:
“她替小妹缝过衣裳,替小二写过字。”
“那便不是外人。”
楚四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脸转向墙壁。
肩膀微微发抖。
陆小满站在门外,听见了这些话。
他原本要进去。
最后却轻轻退开了。
……
次日,洛阳县廨。
楚四嫂站在堂下。
陪她来的有陆小满、石三斤、程六、王守义与顾先生。
陶寒亭仍不能下榻。
苏照棠则留在货栈处理手头事务,已将相关抄件交由楚四嫂自己保管。
今日少了一个人。
县廨的佐史展开田界图时,陆小满几乎下意识地望向身旁。
以往只要遇上这样的图,方紫霞总会先看一眼,再将重要处指给楚四嫂。
她会说:
“嫂子,这一处是柳沟。”
“这一处是石岭。”
“若听不懂,便请官人再解释清楚。”
今日她的位置空着。
陆小满站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也能认出图上的几个地名了。
只是这份进步来得太迟。
……
县丞并没有拖延。
案上的材料已经整理齐全。
楚家祖传田契。
王氏保存的重丈记录。
旧田籍中的相关田亩与四至。
以及前些日子官府亲自勘验的结果。
近年道路迁移确有登记。
宋家的新丈图,也确实反映了部分地貌变化。
但经查,没有足以证明楚家将争议土地转让宋家,或双方经过合法手续重新改变原有田界的文书。
县丞将记录合上。
“楚氏原持田地,依旧籍及核明之四至确认。”
他看向堂下。
“宋家单方所丈新界,不得据以侵占楚氏田亩。”
屋中很安静。
“既已核明,楚氏得按原有田界继续耕种。”
县丞又吩咐佐史,将核明的四至、相关田亩和现场复核结果正式登记,并给楚家出具相应文书。
宋家若另有合法权利凭证,可依程序申辩。
但不得因此擅自占地动土。
严先生站在另一侧,脸色难看。
他提出了异议。
县丞准许记入案中,却没有改变当日处置。
陆小满站在堂下,听见“继续耕种”四个字时,忽然松了口气。
那口气憋得太久。
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原来还能这样喘出来。
楚四嫂却一直没动。
直到佐史将文书递到她手里,她才抬头。
“官人。”
县丞看向她。
“还有何事?”
楚四嫂捧着纸,声音微微发颤。
“这就是说……”
她停了一下。
“我家的田,还能回去种?”
县丞点头。
“按核明的旧界,可耕。”
楚四嫂低下头。
看了看那张写着字的纸。
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多谢官人。”
她行礼时,手里的纸险些滑落。
陆小满赶紧替她扶住。
两人出了县廨。
走到台阶下,楚四嫂忽然站住。
“嫂子?”
陆小满叫她。
楚四嫂没有回答。
她将那张纸展开。
一遍又一遍地看。
她识字不多。
看得很慢。
有些地方看不懂,便抬头问陆小满。
陆小满也不全懂。
便请顾先生帮着解释。
顾先生将其中最要紧的几处一一说清。
楚四嫂听完,重新将纸折好。
她没有立刻哭。
只是往街上走了两步。
又停住。
“小满。”
“嗯?”
“咱们回去告诉当家的。”
“好。”
她点头。
再迈一步,眼泪却忽然掉了下来。
陆小满慌忙要找帕子。
楚四嫂却摆手。
“不用。”
她抹了把眼泪。
“我是高兴。”
话刚说出口,她自己便停住了。
过了很久,才接着说:
“我是真高兴。”
她看着陆小满。
眼泪仍顺着脸往下流。
“可是方姑娘……”
陆小满站在那里。
再也找不出话来接。
……
他们没有先回顾老丈的院子。
而是去了医馆。
陶寒亭正坐在床上。
窗开着。
院里一株老槐树的影子落进屋中,沿着墙壁慢慢移动。
听见人来,他转过头。
“楚嫂子。”
楚四嫂走上前。
她将官府的文书展开,放在榻旁的小几上。
“陶少侠。”
陶寒亭看着那纸。
“如何?”
“田保住了。”
她声音发颤。
“官府说,还是我家的。”
陶寒亭低头。
看了好一阵。
终于轻轻点头。
“好。”
楚四嫂忽然跪了下去。
陆小满赶紧伸手扶她。
“嫂子!”
陶寒亭也急忙前倾。
双腿被牵动,疼得脸色骤白。
可他顾不得这些。
“嫂子,起来!”
楚四嫂哭着说道:
“我家欠你们的……”
陶寒亭望着她。
“不要说这个。”
“若不是你和方姑娘——”
“嫂子。”
陶寒亭打断。
他的声音不大。
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紫霞帮你们时,从没问过能得什么。”
楚四嫂抬起头。
陶寒亭望着那份文书。
过了很久,才说道:
“如今田保住了。”
“便回去种。”
楚四嫂流着泪,重重点头。
“种。”
她说。
“我一定种好。”
陶寒亭没有再说话。
他将头转向窗外。
陆小满扶楚四嫂起来时,看见陶寒亭搭在被面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指节泛白。
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
临走前,楚四嫂忽然问:
“陶少侠,等当家的腿脚能下地了,我们想请您回风雨镇吃顿饭。”
陶寒亭怔了一下。
楚四嫂低声道:
“家里虽没什么好东西,可等新麦收了,能蒸些热饼。”
陆小满站在旁边。
想起方紫霞曾经提过,她喜欢刚出锅的蒸饼。
也想起楚家姐弟坐在院里时,方紫霞会将自己的那一份分给孩子。
陶寒亭没有立刻回答。
楚四嫂等着。
屋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陶寒亭轻轻说道:
“到时再说吧。”
楚四嫂点头。
没有强求。
因为她看见,陶寒亭望着桌上的文书,眼中已经有泪。
只是一直忍着,没有落下来。
……
出了医馆,陆小满在街边站了一阵。
石三斤走过来。
“小满。”
“嗯?”
“楚家的事,总算有结果了。”
“是。”
陆小满点头。
“总算有结果了。”
石三斤迟疑片刻。
“那咱们是不是该准备下一步了?”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石三斤说的是商队。
曹掌柜的南行货路已经重新安排。
苏照棠仍在处理永顺货栈的交接。
而自己想先往华山去,已经不是昨日才生出的念头。
这些事情,都不能无限期拖下去。
可他望着医馆的门,心里却还放不下。
因为方紫霞的案子没有了结。
宋笑声尚未定罪。
陶寒亭又伤成这样。
石三斤等了一会儿。
没有催。
最后,陆小满轻声说道:
“先帮楚家安排回去。”
石三斤点头。
“好。”
……
楚家回风雨镇,并不像陆小满最初想得那样简单。
田界确认了。
不代表旧宅就能立刻住人。
门锁坏了。
屋里被翻过。
楚四还不能远行。
两个孩子也许久没有回家。
更麻烦的是,田里耽搁的活计,已经不能再拖。
陆小满与石三斤连跑了两日。
先找程六问车。
程六的右腕仍不宜使劲,便请自己熟识的堂亲赶车。
随后又去找王守义。
王守义听说楚家拿回田,半晌没出声。
最后只问:
“那旧宅门还修不修?”
陆小满一愣。
“修。”
王守义点头。
“那便修。”
他从墙边拿起工具袋。
又补了一句:
“先换门框,再换锁。旧门框早被撬松了,只换锁也不经用。”
陆小满听了,忽然想笑。
王守义看他。
“笑什么?”
“没什么。”
陆小满摇头。
“就是觉得,王大哥还是做木工时最痛快。”
王守义瞪了他一眼。
“做木工有工钱。”
石三斤在旁边点头。
“对。”
陆小满终于笑了。
但他笑着笑着,便又收住。
因为他想起,若是方紫霞还在,大约也会坐在旁边,听他们争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如今这点笑声一起,总像少了谁。
……
田里的活计,是程六帮忙问到的。
两户住在风雨镇附近的农家,愿意按日替楚家照看眼下耽搁的田活。
但他们也有顾虑。
宋家的事,镇上都听说了。
谁也不愿为了几日工钱,惹上一身麻烦。
陆小满没有劝他们讲义气。
他带着县廨核明田界的文书抄件,先请程六说明官府已经准许楚家照常耕种。
又让楚四嫂亲自与两户人家商量。
工钱多少。
做几日。
哪片田能先下地。
哪些地方不能擅动界桩。
都一项项说清楚。
石三斤负责记录。
曹掌柜得知后,借了一笔不多的工钱。
不是白给。
楚四嫂立了借据,约定收成后分期偿还。
苏照棠看过借据,确认没有含糊之处。
曹掌柜收起来。
“行了。”
他说。
“总不能叫几亩田荒着。”
陆小满望着桌上的账。
忽然发现,这件事比当初在桑林里与人拼命还要费心。
但他没有觉得不值。
因为他已经明白,楚家拿回田地之后,真正要做的事,是让一家人能重新靠那些田活下去。
……
风雨镇的旧宅,在第三日重新开了门。
王守义带来的木料已经刨好。
程六的堂亲替人赶着车,将旧家具与几袋杂物先送回来。
楚四仍留在洛阳养伤。
两个孩子暂时也没跟来。
楚四嫂则亲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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