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差役到医馆时,天还没有亮透。
陆小满领着他穿过后院,先向正在煎药的伙计说明来意,又请人叫来周郎中。
秦差役有些奇怪。
“不是陶寒亭要见我?”
“是。”
陆小满点头。
“可他的腿伤得厉害。我怕您进去后,他一激动,又把伤处弄坏了。”
秦差役看了他一眼。
“那你请周郎中做什么?”
“让郎中先交代清楚,哪些地方碰不得。”
秦差役沉默片刻。
“你倒考虑得周到。”
陆小满苦笑。
“以前吃过亏。”
周郎中出来听明来意,脸色顿时沉了。
“你们官府若要问话,只管坐着问。病人的两条腿伤及筋骨,如今还不能站,更经不得强行挪动。”
秦差役抱拳。
“先生放心,我今日只是奉命记供。”
周郎中这才让开。
陆小满在前头敲了敲门。
“陶少侠,秦差爷来了。”
屋里传来陶寒亭的声音。
“请进。”
……
陶寒亭已经醒了。
榻边摆着一盏冷茶。
方紫霞留下的木匣仍在枕旁,那件洗旧的白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匣子底下。
秦差役进门后,先看了一眼陶寒亭的双腿。
“陶少侠。”
陶寒亭抱拳。
“有劳秦差爷亲自来。”
秦差役坐下。
“陆小满昨夜说,你有事要向县廨说明。”
“是。”
陶寒亭点头。
“纪行舟杀宋笑声,是我写信请他来洛阳的。”
秦差役取笔的手顿了顿。
陆小满站在门边。
虽然早已听过陶寒亭承认此事,可如今看他如此平静地说出来,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秦差役将纸铺好。
“信里写了什么?”
“我告诉他紫霞遇害,宋笑声仍在洛阳。请他来替我讨这笔血债。”
“可曾明确叫他杀宋笑声?”
陶寒亭沉默一瞬。
“写了。”
秦差役抬头。
“信还在?”
“纪兄那里应当有。”
“你留了底稿吗?”
“没有。”
秦差役缓缓点头。
又问:
“他去西门之前,你可曾与他商定动手地点、时辰?”
“没有。”
“谁告诉他宋笑声要出城?”
陶寒亭看向陆小满。
陆小满当即说道:
“是我。”
秦差役转头。
陆小满迎着他的目光。
“我在街上看见宋家的车往西门走,便回来告诉纪大哥。我没有看见宋笑声在不在车里,只说那辆车可能与宋家有关。”
“你知道纪行舟打算杀人?”
陆小满喉头一紧。
“知道他有这个打算。”
秦差役停笔。
“既知道,为何还告诉他?”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昨夜他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自己若不跑回医馆,纪行舟或许会先去南天别院扑个空。
宋笑声也许已经出了城。
那么方紫霞的仇,便不会在昨日得到报复。
纪行舟不会当场被拿。
陶寒亭也不必此刻面对官府问话。
可他又清楚,自己当时确实看到了宋家的车,确实想到纪行舟正在寻找宋笑声。
他不能把这些都推说成不知道。
“我怕他找错地方,误伤无关的人。”
陆小满最终说道。
秦差役望着他。
“所以你告诉了他车的去向?”
“是。”
“你跟到西门,是去帮他动手?”
“不是。”
陆小满摇头。
“我是去确认车上是不是宋笑声。”
“确认后呢?”
这一问,陆小满答不上来。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确认以后,他会不会真的拦住纪行舟?
若纪行舟那时没有拔剑,而是当着他的面问宋笑声,要不要偿命,他又会说什么?
他站在屋里,额上慢慢冒出汗。
秦差役没有催促。
好一会儿,陆小满才低声道:
“我没想清楚。”
秦差役看着他。
“那便照实记下。”
陶寒亭忽然开口:
“秦差爷,此事始于陶某,与他无关。”
秦差役抬头。
陶寒亭继续道:
“小满不过一个受过伤的少年。纪兄是我请来的,宋笑声也是我请他杀的。”
陆小满急忙转头。
“陶少侠——”
“让他说完。”
秦差役抬手。
陶寒亭望着案上的纸。
“我既敢请人讨债,自然也敢认。”
他声音平稳。
“你只管记。”
……
问话结束时,已近辰时。
秦差役收起供状,先请陶寒亭核对。
陶寒亭看得很慢。
看到关于陆小满的那一段时,还停下来问了一句。
“他只是见车往西门去,旁的事并未商定?”
秦差役点头。
“依他所述,是这样。”
陶寒亭这才继续往下看。
最终,他在供状上署了名。
右手虎口旧伤虽已长好一些,写到最后一笔时,仍隐隐发抖。
秦差役将纸收妥。
“陶少侠,我还须问你一句。”
“请讲。”
“纪行舟昨日已经供认,是他持剑杀死宋笑声,未称你在场。你为何要主动认下请人行凶之事?”
陶寒亭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着枕边的木匣。
过了片刻,说道:
“纪兄本可以不来洛阳。”
“他原有自己的镖路、自己的生计。”
“是我写信将他叫来的。”
陶寒亭抬头。
“若今日只让他一人赴死,我往后也无颜再见紫霞。”
秦差役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此案牵涉人命,究竟如何归责,不是你一句愿意担便能担得了的。”
陶寒亭点头。
“我明白。”
秦差役收起纸笔。
“此事我会如实呈报。”
……
送秦差役出门后,陆小满没有回屋。
他站在医馆外的石阶上,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有卖青菜的。
有挑柴的。
还有几个年轻学徒,推着一车刚刨好的木板,急急忙忙往东街走。
人们照常做事。
仿佛宋笑声的死,只是这座城里昨夜发生的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陆小满却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样过去。
宋南天死了儿子。
而陶寒亭主动承认,是他写信请人复仇。
宋家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小满。”
身后有人叫他。
沈知微端着空药盘,从廊下走来。
陆小满转头。
“沈姑娘。”
沈知微看了看他的脸色。
“秦差爷走了?”
“走了。”
“陶少侠如何?”
“还算平静。”
沈知微轻轻点头。
陆小满沉默片刻,忽然问:
“沈姑娘,陶少侠的腿,真有可能一直不能走吗?”
她停住。
“眼下不能断言。”
“可周郎中说……”
“伤势确实很重。”
沈知微望向屋里。
“若想保住日后行走的可能,至少现在不能乱动。”
陆小满点头。
他昨夜已经看见陶寒亭为了挪到木凳上,疼成什么模样。
如今宋家若派人来拿他,又能怎样?
他连独自坐上车都做不到。
陆小满忽然抬头。
“沈姑娘。”
“嗯?”
“倘若官府要把陶少侠带走,周郎中能不能给他写一份伤情说明?”
沈知微怔了一下。
“为何?”
“因为我怕他们只把陶少侠当成一个犯人,不管他的腿。”
沈知微看着他。
过了片刻,点头。
“我去同周郎中说。”
……
午后,宋家的人果然来了。
不是从前那些横行街巷的家丁。
而是两名县廨公人。
领头的并非秦差役。
他先出示文书,说明宋笑声命案已经移交进一步审问,陶寒亭涉嫌邀人行凶,需要带回县廨。
院中众人一时无声。
周郎中立即上前。
“陶寒亭如今不能下床!”
那公人皱眉。
“奉命提人,总不能因此不办。”
“办案自然该办。”
周郎中说道。
“可他的腿骨未稳。若强行拖拽,坏了伤处,谁担这份后果?”
那人没有立即回答。
陆小满从旁边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周郎中刚刚写好的伤情说明。
“官爷,这是郎中所记。”
公人接过去。
看了几行。
陆小满继续道:
“陶少侠今日上午已经向秦差爷说清经过,也签了字。他没有逃。”
那公人抬头。
“你是何人?”
“陆小满。”
听见这个名字,对方眉头皱得更紧。
“又是你?”
陆小满心里一沉。
但他没有争辩。
只是伸手指向医馆内院。
“请您先看看他的伤。”
公人沉吟片刻,终于抬脚走了进去。
……
陶寒亭听说明来意,神情并没有多少变化。
“要带我回县廨?”
“是。”
“可备了车?”
那公人一怔。
陶寒亭低头望了望自己的双腿。
“陶某如今不能骑马,也走不得。”
“若官爷要提人,烦请备辆能平放身子的车。”
他停顿一下。
“路上慢些,别牵动伤处。”
公人望着他。
许久以后,才说道:
“好。”
陆小满站在门边。
心里忽然更难受了。
陶寒亭从前佩着剑,行走洛阳时,连路边乞儿被人欺负,都要过去问上一句。
如今被带去县廨,他最先说的,竟只是请人把车赶慢一些。
……
车是曹掌柜借来的。
一辆平板小车。
上头垫了厚褥,又用两根横木固定,避免途中颠簸。
周郎中亲自检查过陶寒亭的腿板,嘱咐押送的人不得随意拆动。
沈知微将备用敷药包好,交给随车公人。
陆小满则去货场找来了老许。
“许叔,今日能不能帮忙赶这一趟?”
老许听完,没有推辞。
“我去。”
程六原本也想跟着。
可他的右腕仍有伤,老许便叫他留在货场。
石三斤与苏照棠也赶到医馆。
两人没有多说。
一个拿来干净的饮水葫芦。
另一个将刚买的胡饼包好,放在车上。
陶寒亭被小心抬出来时,看见院外站着这么多人,怔了一下。
“诸位……”
曹掌柜摆手。
“不过送你走一程。”
陶寒亭望着他。
“有劳。”
他又看向陆小满。
“小满。”
“我在。”
“木匣带来了吗?”
陆小满赶紧从包袱里取出来。
“在。”
陶寒亭接过,放在身侧。
匣中装着方紫霞的银簪与旧帕。
那柄短剑也一并用布裹好。
陆小满原本担心官府不许他携剑。
公人果然上前查看。
确认剑已收妥后,便说:
“兵刃不能随身带入牢房。”
陶寒亭看着那柄剑。
良久,伸手交给陆小满。
“替我收着。”
陆小满一怔。
“陶少侠?”
“先替我保管。”
陶寒亭说道。
“若有一日能出来,我再向你取。”
陆小满握住剑鞘。
只觉那柄短剑沉得厉害。
“好。”
……
从医馆到县廨,要经过一条很热闹的长街。
往常这里总有人卖饼、卖酒,巷口还开着几家修伞铺。
陶寒亭躺在车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头顶的天空。
陆小满走在车旁。
不时低头看一眼车轮。
路上有坑,便提前告诉老许。
转弯时,他又提醒押送公人,小心陶寒亭的右腿。
走了一段,陶寒亭忽然问:
“小满。”
“嗯?”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到县廨那日?”
陆小满想了想。
“记得。”
“你在堂前问了什么?”
陆小满有些不好意思。
“问宋家量地,是从新路起尺,还是从旧路起尺。”
陶寒亭点头。
“那时我还以为,你只是个胆子大、话又多的孩子。”
陆小满笑了一下。
“现在呢?”
陶寒亭望着他。
“现在话还是多。”
陆小满愣住。
老许在前头忍不住笑了一声。
陶寒亭也微微笑了。
笑意只停留片刻。
他望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县廨。
轻声说道:
“可你肯先想一想,再开口了。”
陆小满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是夸奖。
可此时此刻,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
县廨门前,已经有人等着。
除了秦差役,还有一位面色冷峻的佐官。
那佐官手里拿着正式文书,先核了陶寒亭的姓名,又看了医馆开出的伤情说明。
随后,吩咐人将车推入偏院。
秦差役见到陆小满,皱了皱眉。
“你怎么也来了?”
“送人。”
陆小满说道。
“还有一件事,想问秦差爷。”
“什么?”
“纪大哥如今关在哪里?”
秦差役望着他。
“这与你有何关系?”
陆小满没有躲开。
“我亲眼见过他杀宋笑声。”
他说。
“今日陶少侠也认了写信请人的事。我想知道,两人的供状会不会一并核查。”
秦差役沉默片刻。
“会。”
陆小满点头。
又问:
“那您今日可见到纪大哥?”
“见过。”
“他怎样?”
秦差役看了看四周。
压低声音。
“还活着。昨日交手受了伤,已经叫人看过。”
陆小满松了口气。
“多谢。”
秦差役看着他。
忽然说道:
“小满,我劝你一句。”
“您说。”
“今日把人送到这里,便回去吧。”
“为何?”
“宋家现在恨的,不只是纪行舟和陶寒亭。”
陆小满的神情慢慢沉下去。
秦差役继续道:
“你在货场、西门都出过面,许多人认得你。”
“再往这案子里掺和,对你没有好处。”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阵,他轻声问:
“秦差爷,您怕宋家吗?”
秦差役怔住。
随后脸色变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
陆小满低下头。
“对不住。”
他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已经明白,秦差役肯说这些,便是冒了些风险。
他不该逼这个人当众表态。
“秦差爷。”
他重新抱拳。
“我听您的,今日不再往里闯。”
秦差役望着他,神情稍稍缓和。
“这才对。”
……
陆小满没有立刻离开县廨。
他去了前头的文书房。
在那里,他找到了苏照棠此前替几名证人整理的一份抄件。
不是让官府改供。
也不是替纪行舟开脱。
而是把自己在西门亲眼所见的经过重新核对一遍。
宋笑声什么时候掀开车帘。
纪行舟何时出现。
铁棍武人如何先后出手。
宋家的马车怎样冲出城门。
以及自己救下推菜老人的位置。
这些事,他都一一说清。
其中有些,是城门兵卒也看见的。
有些只有他站在路边时看见。
还有些,例如宋笑声在城外究竟如何求饶、纪行舟动手前说了什么,他并未在场。
陆小满特别要求,将这些从供述中区分开。
书吏看了他几眼。
“你不替陶寒亭说些好话?”
陆小满一怔。
“好话?”
“他对你有恩。”
书吏说道。
“难道你不想替他开脱?”
陆小满望着面前的纸。
过了片刻,他答道:
“想。”
书吏抬头。
陆小满继续道:
“可方姑娘从前教我们,没亲眼看见的,不能硬说成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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