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镇的茶棚已经开了门。
灶上烧着水，几个赶早路的行商围坐在桌边，一边啃饼，一边打听今日往洛阳去的车马。
镇口那辆黑漆马车却没有动。
两匹马拴在路旁，车夫低着头喝茶。
另有两名佩刀家丁站在棚外，目光不时扫过进出镇子的人。
陆小满认得其中一个。
左眉边有道疤。
昨日在永顺货栈后巷，就是这人把他按在墙上，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
如今左脸的肿尚未消尽。
一看见那张脸，他便觉得嘴角又疼起来。
程六也认出了那人。
“宋家的？”
“嗯。”
陆小满将身子往货车里缩了缩。
“程大哥，先别看他们。”
程六收回目光。
车夫魏老哥已经把车停在茶棚旁，正准备卸下一捆要交给镇上木匠的货。
“你们不下？”
程六压低声音。
“魏大哥，劳烦先别说我们是来接楚家孩子的。”
魏车夫看了两人一眼。
他是常年跑货的，自然懂得有些事少问为好。
“知道。”
陆小满将包袱提起来。
“我们从镇南绕。”
魏车夫点头。
“我午后还得回洛阳，若有事，来这里找我。”
程六应了一声。
两人下车，没有直接往镇里走，而是顺着茶棚后头的菜地，绕进一条狭窄的小路。
走出一段，程六终于忍不住问：
“小满，你怎么确定他们不是在等别的人？”
陆小满摇头。
“我不确定。”
“那咱们为何要绕？”
“因为他们就算不是来等楚家姐弟的，也认得我。”
陆小满摸了摸左脸。
“若让他们知道我今日又来了风雨镇，难保不会生出别的事。”
程六看了他一眼。
“你倒比昨日谨慎。”
陆小满苦笑。
“挨了一巴掌，总得学点东西。”
他看了看前方。
“何况今日是接孩子，不是找人算账。”
……
从镇南绕进程六家，得经过两处菜畦和一条水渠。
程六常走这边，知道哪处有桥板，哪处田埂容易塌。
陆小满跟在他后头，仔细记着路。
快到后墙时，他忽然停住。
“程大哥。”
“怎么？”
“你家院门是不是朝东？”
“是。”
“那宋家的人若在镇口看着，能不能看见你家门前的路？”
程六想了想。
“从茶棚那边看不见。不过走到石桥旁，便能望见一截。”
陆小满点头。
“那等会儿别从正门出去。”
程六皱眉。
“从后墙？”
“后墙能开门吗？”
“不能。”
程六想了一会儿。
“但隔壁是我二叔家的院子，两家后头有道柴门。”
陆小满抬头。
“平日走人吗？”
“走。”
“那就好。”
程六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连怎么出去都想好了？”
“没有。”
陆小满老实答道。
“我只是先想好一条路。真到了那里，能不能走还得看。”
程六笑了一下。
“比一声不吭闷头冲进去强。”
两人走到院后。
程六敲了三下柴门。
里面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谁？”
“我。”
柴门很快打开。
程婶看见丈夫，先是一喜。
随即脸色又沉下来。
“你可算回来了。”
程六心里一紧。
“怎么了？”
程婶朝屋里望了一眼。
“孩子们没事。”
她压低声音。
“不过今早宋家又派人来了。”
陆小满皱眉。
“来做什么？”
“说县里有文书，要带两个孩子去问话。”
程六脸色变了。
“什么文书？”
“没给我看。”
程婶说道。
“只叫我把人交出来。”
“你怎么答的？”
“我说孩子不在。”
程六急道：
“他们信了？”
“信不信我不知道。”
程婶摇头。
“临走还说，午后再来。”
陆小满听完，没有立即开口。
他看了看院外。
宋家的人显然知道孩子们可能住在程六家。
如今又守在镇口，恐怕不是巧合。
可他们为什么迟迟没有进院拿人？
是还没有足够的手续？
还是想等什么人自己出来？
他暂时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已经清楚。
这里不能再住下去了。
……
楚小妹正坐在屋里给弟弟缝衣裳。
一看见陆小满，眼睛立即亮了。
“小满哥哥！”
她放下针线跑过来。
陆小满赶紧笑道：
“这两日还好？”
楚小妹点头。
“好。”
“弟弟呢？”
楚小二从里屋探出脑袋。
“小满哥哥。”
陆小满朝他招手。
“来。”
男孩走近。
陆小满蹲下来。
“今日跟我和程六叔叔去洛阳，好不好？”
楚小二抬起头。
“去见爹娘？”
“嗯。”
“现在就去？”
“等收好东西便走。”
男孩顿时高兴起来。
他转身便要进屋找包袱。
楚小妹却没有动。
陆小满看向她。
“小妹？”
小姑娘低着头。
“我娘知道吗？”
陆小满一怔。
“方姐姐同陶少侠商量过。”
“那我娘呢？”
“还没来得及当面告诉她。”
楚小妹抬头。
“我想让娘知道。”
陆小满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点头。
“应该。”
他想了想，又说道：
“昨日方姐姐便提议把你们接进城，陶少侠也答应了。我回城以后先带你们去医馆，让你娘亲自看见你们平安。”
楚小妹沉默片刻。
“那我去收拾。”
陆小满点头。
“好。”
小姑娘走进屋里。
程婶却把陆小满叫到一旁。
“小满。”
“嗯？”
“他们的东西不多。”
她指了指靠墙的包袱。
“衣裳、鞋袜，还有几件从家里带来的东西。”
陆小满看了一眼。
其中有只旧木盒。
盒盖已经磨得发白。
“这是什么？”
程婶轻声道：
“楚嫂子交代过，是孩子们祖母留下的针线盒。”
陆小满点头。
“带着。”
程婶又问：
“你们准备怎么走？”
陆小满将方才想过的后巷路线说了一遍。
程婶听完，却没有立即答应。
“那条路能走。”
她说道。
“可带着两个孩子，未必来得及在午后赶上回城的车。”
陆小满想了想。
“魏老哥还在镇口卸货。”
“他肯等吗？”
“不知道。”
陆小满抬头。
“得去问。”
……
真正麻烦的不是找路。
是两个孩子该怎么带出去。
楚小妹十二三岁，已能自己走远路。
楚小二却还小。
程六说，若沿镇南田道绕远，从这里到官道岔口，比正路要多走将近半个时辰。
太阳已经升高。
魏车夫的货也未必会一直卸下去。
陆小满看着地上的包袱，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大哥。”
“嗯？”
“你二叔家的院子，平日有没有车进出？”
“有辆小驴车。”
“今日用吗？”
“不知道。”
“能否借来，把包袱先送到官道旁？”
程六想了想。
“我去问。”
陆小满又叫住他。
“程大哥。”
“嗯？”
“别让两个孩子坐在车里，太显眼。”
程六一怔。
陆小满说道：
“他们跟着程婶从菜地走。我和你把东西送出去，到了外头再会合。”
程六皱眉。
“这样不就分开了？”
“是。”
陆小满点头。
“可若咱们一大群人带着行李从程家出来，宋家的人一看便知道是在搬人。”
程婶在旁边听着。
过了一会儿，忽然道：
“我知道怎么走。”
两人回头。
程婶指向后头。
“从我家柴门出去，穿过二叔家的菜畦，再沿水渠往南。那里有个挑水的小道，平日妇人孩子常走。”
陆小满问：
“会经过镇口吗？”
“不经过。”
“能到官道？”
“得从柳树下的窄桥过去。”
陆小满看向程六。
程六点头。
“我认得。”
陆小满沉吟片刻。
“那便不必借驴车了。”
程六一怔。
“为什么？”
“路既能走，少带东西便是。”
陆小满望向孩子们的包袱。
“带走最要紧的，其余请程婶暂时收着。等事情平息了，再找机会取。”
程婶点头。
“我替他们收。”
楚小妹从屋里出来，听见最后一句，赶紧问：
“什么东西要留下？”
陆小满看向她。
“东西太多，走得慢。”
楚小妹抱紧怀里的木盒。
“这个不能留。”
陆小满点头。
“这个带。”
“弟弟的衣服呢？”
“带两件换洗的。”
“我娘的……”
楚小妹说到一半，停住了。
陆小满看着她。
“怎么？”
小姑娘从包袱里取出一件补过几次的旧外衫。
“这是娘的。”
陆小满伸手接过。
衣服不重。
他将它折好，放进自己的包袱。
“带着。”
楚小妹低头。
“谢谢小满哥哥。”
陆小满笑了笑。
“走吧。”
……
几人从程家后门出发时，镇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程六正在院门边查看，听见声音，立刻退了回来。
“小满。”
“怎么？”
“宋家的马车往镇里走了。”
陆小满心里猛地一沉。
“到哪里了？”
“刚过茶棚。”
“往哪条街？”
“石桥那边。”
陆小满抬头看了看天色。
已近午时。
对方来得比预想中早。
他不能再等。
“程婶，带孩子先走。”
程婶一怔。
“你呢？”
“我和程大哥在后头。”
楚小妹紧紧握着弟弟的手。
“小满哥哥……”
陆小满看向她。
“你知道刚才说的那条路吗？”
小姑娘点头。
“知道。”
“那便跟紧程婶，别乱跑。”
“你不一起？”
“我马上来。”
楚小妹看着他。
陆小满想起莫雨曾经问过自己的话。
那时候他也说过马上回来。
可那一回，差一点便没回来。
他不想再轻易许诺。
于是蹲下身，认真说道：
“我会尽量跟上。若没追上，你们先去柳树边等程六叔叔，别为了找我返回来。”
楚小妹咬着嘴唇。
最终点头。
程婶领着姐弟二人，从后门快步走出。
陆小满站在院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才转头看向程六。
“程大哥。”
“嗯？”
“你家还有别的出口吗？”
程六一愣。
“有倒有。”
“那我先去正门看看。”
程六脸色一变。
“小满！”
“我不跟他们打。”
陆小满赶紧说道。
“只是看看他们究竟有没有文书。”
他顿了顿。
“若真有官府正式拿人的手续，咱们光躲也不是长久办法。”
程六望着他。
片刻后，点了点头。
“我跟你一道去。”
……
宋家的马车停在程六家门口时，陆小满正坐在院里喝水。
他脸上的肿尚未消尽。
左边嘴角还有一小块结痂的伤。
眉边带疤的家丁一进门，便认出了他。
“是你！”
陆小满放下水碗。
“这位大哥。”
家丁冷笑。
“昨日还没挨够打？”
程六上前一步。
“这里是我家。”
家丁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他向旁边让开。
车上下来一名中年男子。
身穿褐色长袍，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身后还跟着另一名家丁。
陆小满没有见过这男子。
但看那两个家丁对他的态度，便知道他在宋家至少有些身份。
中年男子走进院子，先看了看程六。
“程六？”
“正是。”
“楚家的两个孩子，可在你这里？”
程六没有立即回答。
陆小满却先站起来。
“您是官府的人？”
中年男子转头看他。
“你是谁？”
“陆小满。”
“我问程六，没问你。”
陆小满点头。
“那您继续。”
他说完，退到一旁。
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快。
随后将纸展开。
“宋家昨日向衙门陈报，楚家姐弟涉及盗取家禽一事。如今需要传人问话。”
程六皱眉。
“昨日不是已经问过？”
中年男子说道：
“昨日是在镇口问的，今日另有事情要核。”
“什么事情？”
“这不必告诉你。”
陆小满忽然说道：
“那是官府的传票吗？”
中年男子转头。
“你又有什么话？”
陆小满看着那张纸。
“昨日在镇口，差爷拿的文书上有官府印记。”
他停了停。
“您这张，我站得远，看不清。”
中年男子脸色一沉。
“你怀疑我假传公文？”
陆小满赶紧摇头。
“我没有这样说。”
他认真道：
“您若是官府差来的，给程大哥看看，大家便都知道该怎么办。”
程六心里一动。
立即接话：
“不错。人住在我家，我总得知道是什么事。”
中年男子盯着两人。
过了一会儿，冷冷道：
“这是宋家呈给衙门的状纸副本。”
陆小满点头。
“原来是状纸。”
中年男子一怔。
陆小满继续道：
“那便不是官府签发的传票。”
院里安静了一瞬。
眉边带疤的家丁怒道：
“小畜生，你少多嘴！”
陆小满没有理他。
只望着中年男子。
“既是宋家自己写的状纸，便不该说成官府已经来拿人。”
中年男子脸色难看。
“宋家既告了状，官府自然会传。”
陆小满点头。
“那等官府真的传人，陶少侠和方姑娘会陪楚家应问。”
他说得并不快。
一字一字，倒比往常少了些玩笑的味道。
“现在两个孩子不在这里。”
中年男子猛地抬头。
“不在？”
程六接道：
“不在。”
“去哪儿了？”
“投亲。”
“何处？”
程六没有回答。
陆小满却望向那张状纸。
“这上面若没有官府叫程大哥必须报出孩子去处的命令，您恐怕不能凭这纸强要他说吧？”
中年男子看着他。
眼里的怒意越来越重。
可他终于意识到，再与这个少年纠缠，也问不出孩子的下落。
于是朝身旁的家丁使了个眼色。
“进去看看。”
程六脸色一变。
“你们敢！”
家丁上前。
陆小满心头也猛地一紧。
他没有冲过去拦。
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挡不住两名成年家丁。
他只提高声音，朝院外喊：
“邻里乡亲！有人要进程家搜屋！”
这一喊，比动棍子还快。
街边原本便有人看热闹。
一听有人要搜屋，几个人立即凑近院门。
程六的二叔也从隔壁探出头来。
“怎么回事？”
程六赶紧道：
“宋家的人拿着状纸，说要搜我的屋！”
二叔皱眉。
“状纸还能搜屋？”
旁边有人接话：
“官府的人呢？”
“没有官差？”
院外议论起来。
中年男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转头看向程六。
“你这是要与宋家作对？”
程六望着他。
喉头动了动。
他只是个赶车送货的人。
一家老小都住在风雨镇。
宋家若真要与他为难，他往后的日子必定难过。
可两个孩子刚从这里走出去。
他若此刻松口，便是把人重新交回去。
过了片刻，程六终于说道：
“我没有要与宋家作对。”
中年男子冷笑。
程六继续道：
“只是我家不能叫人无凭无据地随便搜。”
那中年男子盯了他好一阵。
最终将状纸收起。
“好。”
他缓缓点头。
“程六，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程六没有回答。
中年男子转身。
“走。”
两名家丁跟在后头。
眉边带疤的那个临走前，狠狠瞪了陆小满一眼。
陆小满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马车走远，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后背早已被汗浸湿。
……
程六看着院门。
过了许久，才低声说道：
“小满。”
“嗯？”
“你刚才若不喊人，他们恐怕真要进去搜。”
陆小满点头。
“我知道。”
程六转头。
“可你这样一喊，他们便记恨上我了。”
陆小满沉默。
他知道程六说的是实话。
方才只顾着拦人，他并没有替程六把所有后果都想明白。
宋家的人如今没有搜屋，不代表以后不会来找麻烦。
陆小满低下头。
“对不起。”
程六一怔。
“你道什么歉？”
“是我叫你家惹上麻烦的。”
程六看了他片刻。
忽然摇头。
“没有你，他们今日也会来。”
他望着院外。
“我既答应楚嫂子照看孩子，便不能一见宋家的人便把人推出去。”
说完，他苦笑了一声。
“只是往后怕要少做几趟宋家的买卖了。”
陆小满抬头。
“损失多吗？”
“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程六说道。
“总归还得另外找活。”
陆小满没有说什么。
他暗暗记下了这件事。
自己不是救下孩子便算做完所有事。
还有程六。
还有他的妻子与家人。
他们也为这件事担了风险。
“程大哥。”
“嗯？”
“咱们先接上小妹和小二。”
陆小满说道。
“回洛阳以后，我把今日的事告诉曹掌柜和陶少侠。”
程六点头。
“好。”
……
等两人沿田埂绕到柳树旁时，程婶与楚家姐弟已经等了一阵。
楚小二抱着一只布包坐在树根旁。
楚小妹则站在小桥边，不住朝镇子的方向张望。
一看见陆小满，她立即跑过来。
“小满哥哥！”
陆小满笑道：
“怎么不坐着歇歇？”
“我怕你不来。”
陆小满怔了一下。
他看着小姑娘红红的眼睛。
原本想说句玩笑话。
却忽然说不出口。
“来了。”
他说。
“咱们走。”
程六让妻子先回去照看家里，自己陪着姐弟二人往官道去。
程婶摸了摸楚小妹的头。
“路上听话。”
楚小妹点头。
“婶婶，我以后还会回来吗？”
程婶停住。
过了一会儿，轻声道：
“若有机会，便回来。”
楚小妹没有再问。
她只是抱紧怀里的针线盒。
楚小二却忽然从包袱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布袋。
“婶婶。”
程婶低头。
“怎么？”
“田螺壳。”
男孩把布袋举起来。
“送给你。”
程婶愣住。
她接过一看，里头装着几枚洗干净的小田螺壳。
有些还带着浅浅的花纹。
那是楚小二在程家后院玩耍时，从水沟里捡来的。
程婶望着那只布袋。
过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好。”
她声音有些哑。
“婶婶收着。”
……
魏车夫仍在镇口附近。
不过他已卸完了货，正准备给牲口添水。
陆小满没有直接带人过去。
他先独自走出田道，远远看了一眼茶棚。
那辆黑漆马车已经不见。
宋家的家丁也不在原处。
他绕到车旁。
“魏老哥。”
魏车夫抬头。
“接到了？”
陆小满点头。
“接到了。”
“几个人？”
“两个孩子，还有程大哥。”
魏车夫想了想。
“能坐。”
他指了指车后。
“不过货还剩些，得挪一挪。”
陆小满赶紧上前帮忙。
两人将几只不怕磕碰的木箱移到前头，又把车后腾出一块地方。
陆小满取出包袱里的旧外衫，铺在车板上。
等一切准备妥当，才去将众人领来。
楚小二一见车，便问：
“小满哥哥，能坐吗？”
“能。”
“真的？”
“真的。”
男孩高兴得想往车上爬。
楚小妹赶紧拉住。
“慢些。”
陆小满伸手，把他扶上去。
又接过楚小妹怀里的针线盒，放在她身旁。
程六最后上车。
他坐在车尾，负责照看孩子。
魏车夫甩了甩缰绳。
车轮缓缓动起来。
陆小满没有立即坐下。
他走在车旁，回头望了一眼风雨镇。
街口仍有人卖菜。
茶棚的灶上仍冒着热气。
一切看起来，与他昨日来时没有什么分别。
可他知道，两个孩子今日若没能离开，也许便会被人带去一个连程六都找不到的地方。
车子驶出一段，程六从车尾喊：
“小满，上来吧。”
陆小满这才抓住车沿，坐到旁边。
他没有再回头。
……
洛阳城门在申时之后出现在前方。
车马排着队，缓缓入城。
这次曹掌柜帮忙预先向魏车夫说明了交货去处，因此过门时倒没有生出别的事。
进城之后，程六先领着姐弟去城东医馆。
陆小满则跟着帮忙提包袱。
刚走到医馆门口，楚小二便看见了站在廊下的楚四嫂。
“娘！”
男孩忽然挣脱姐姐的手，朝前跑去。
楚四嫂听见声音，猛地转过头。
“小二？”
她愣了一瞬。
随后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下台阶。
楚小二扑进她怀里。
“娘！”
楚四嫂紧紧抱住他。
又伸手去拉楚小妹。
“小妹……”
小姑娘站在旁边。
原本还努力忍着。
听见母亲叫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娘。”
楚四嫂一把将两个孩子都抱住。
蹲在医馆门口，哭得说不出话。
陆小满站在旁边。
没有上前。
程六也别过脸去。
过了好一会儿，楚四嫂才抬头。
“你们怎么来了？”
楚小妹哽咽着说道：
“陶大哥和方姐姐叫人接我们的。”
她回头看向陆小满。
“小满哥哥来接的。”
楚四嫂望着陆小满。
眼里满是泪。
陆小满赶紧摆手。
“嫂子，别谢。”
他想了想。
“程大哥也在，魏老哥还借了车。”
楚四嫂连连点头。
“都得谢。”
她扶着两个孩子起身。
“快，快进去见你们爹。”
……
楚四躺在病榻上。
这几日虽然清醒了些，却仍旧头疼，不宜过度劳累。
楚小妹先走进去。
“爹。”
楚四睁开眼。
看见女儿，神情一怔。
“小妹？”
楚小二从后头探出头。
“爹！”
楚四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撑起身体。
楚四嫂赶紧扶住。
“别起。”
楚四却仍然抬起一只手。
楚小二扑到榻边，抓住父亲的手指。
楚四看着两个孩子。
过了许久，才低声道：
“好。”
又说了一遍。
“好。”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
陆小满站在门边，忽然想起稻香村的那场夜逃。
那时候他只是想着，不能叫人被山贼抓回去。
如今看见楚四一家重新聚在一处，他才明白，有时候一个人活着，不只是为了自己。
屋外传来脚步声。
方紫霞与沈知微一同走进来。
方紫霞见到楚家姐弟，先是一怔。
随后望向陆小满。
“接来了？”
陆小满点头。
“接来了。”
方紫霞轻轻松了口气。
“路上可平安？”
“平安。”
陆小满停了一下。
“不过宋家的人去了程大哥家。”
方紫霞的神色变了。
“怎么回事？”
陆小满看了一眼屋里的楚家人。
“咱们到外头说。”
方紫霞会意。
点了点头。
……
医馆的后院里，陶寒亭也赶了回来。
他午后一直在外头见人，询问楚家田界争议的情况。
如今听说宋家又派人到程六家要孩子，神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们拿的真是官府文书？”
陆小满摇头。
“不是。”
“你看清楚了？”
“那人自己承认，是宋家呈给衙门的状纸副本。”
陶寒亭皱眉。
“既是状纸，便不能直接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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