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节度使府,顾巡刚从马背下来,门仆便上前禀报道:“节帅,贺琢大人要见您,正在书房等候。”
顾巡沉着道:“好。”
贺琢此时来求见,想来是南县那边有了新的进展。
慕兰凝在马车上听见,心头不自然地浮上一股熟悉的凉意。在东宫时某个寻常的黄昏,萧临陪她在后苑的凉亭看夕阳,回到正殿时,恰巧遇到吏部某个老臣来东宫寻萧临,慕兰凝识趣地退到寝殿,刚走出两步,却听那老臣对萧临劝诫着:“殿下身为储君,切不可因一女子耽搁了政事。”
听起来,萧临若是误了什么事,都是因为她不识大体所致。
不过萧临也没跟那老臣客气,慕兰凝听到他冷嘲道:“若是一个女子就能耽搁政事,那本宫往后也不必设三宫六院了。”
……
顾巡来到马车前扶慕兰凝下车,小声叮嘱着:“你先带雪狸回东院,我有事要去书房。”
慕兰凝轻声应着:“嗯,你快去吧。”
顾巡虽已交代妥当,却没急着往书房去,跟她一同进了府门,才在前院的抄手游廊往书房拐去。
雪狸跟在慕兰凝身后,经过抄手游廊时,突然背上痒痒,便停下来在廊柱上蹭了蹭。贺琢在书房等顾巡等得久了,这时正好出来观望,他先是看到顾巡,接着又远远地望见了雪狸。
雪狸蹭完背便跟着慕兰凝走了,须臾之间消失在贺琢眼前。
贺琢这几日殚精竭虑,正有些恍惚,不禁揉了揉眼,对顾巡喃喃着:“我莫不是眼花了,怎么隐约看见了一只灵猫?”
顾巡故意笑话道:“你是眼花了,哪里有灵猫,我怎么没瞧见?”
贺琢一脸狐疑地随顾巡来到书房,又自顾自嘀咕道:“听说两年前西域使者来大梁觐见,带了一只灵猫做礼物,送给了东宫殿下,那猫通身雪白,京城贵人争相一睹,可惜我不在京中,没能瞧上一眼,今日眼花瞥见,难道是老天遂了我的心愿?”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顾巡听到这番话,眸光微漾。
顾巡在书案后坐定,贺琢提了提精神,这才开始禀报正事:“南县军民断了芝罗军的粮道,那摄政王孤立无援,这两日就该撤兵了,我特来请示节帅,要不要在途中设下埋伏?”
顾巡正在走神,没听清贺琢在说什么,也没回答贺琢的问题。他浮想联翩,若那只猫是萧临的遗物,慕兰凝将它带回江州是何意,难道是对萧临余情未了吗?
贺琢见他心不在焉,小心翼翼地追问一声:“节帅意下如何?”
顾巡眨了眨眼睫,掩饰地反问道:“你有何看法?”
……
慕兰凝回到东院,吩咐侍女在暖阁给雪狸收拾一个小窝出来,又准备了碗碟用来装水和吃食,忙活完了才到小榻上歇息片刻。
雪狸对新居很满意,吃饱了便四处转转,尾巴跟着晃来晃去,侍女们瞧它模样俊俏机灵,都围在它身旁打转。
顾巡从前院书房回来时,见雪狸趾高气扬站在廊下打量他,俨然比他还像这院子的主人,霎时心生嫌弃。
侍女们见顾巡回来,忙低头行礼,顾巡不悦道:“时候不早了,还不去准备晚膳?”
侍女们听见,忙匆匆往厨房去,留雪狸在廊下神色惘然。
顾巡从雪狸身旁经过,径自进了屋,慕兰凝正闭目小憩,方才听到他的说话声,疲倦地睁开眼,她听出他心绪不佳。
“出了什么事吗?”她一见顾巡边起身问道,声音瓮瓮的像是刚睡醒。
顾巡却不出声,两人相视的一瞬,他的眸色还是柔和的,但是很快淡漠地偏转过脸。
“我忘了问你,那猫是你从前在宫里养的吗?”他坐在茶案边问她,语气不紧不慢,但又带着显而易见的试探。
慕兰凝眸色一沉,她不明白顾巡怎会突然问起这个,听他的语气,像是已经认定了答案。
她僵在原地,顾巡这样问,分明是在猜疑她。他若是心平气和地向她打听雪狸的来历,她也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她是看雪狸可怜才带它来江州的,和萧临无关。
顾巡端坐在案边等她的回答,慕兰凝轻轻吁气,其实她也可以说,雪狸是她从京城回江州的路上捡来的,这样跟东宫的一切就撇清了,但她不想说谎,说了只会让顾巡更不高兴。
慕兰凝并不启唇,只在喉间稍稍发力,清楚地坦白道:“嗯。”
顾巡没料到她会回答得这样简短干脆,她平日那样温婉有耐心,他以为她在这件事上会再多解释些什么,好安抚他心中的不痛快。
两人的心思都被沉默堵上,她没再多说一个字,他见气氛不妙,也没再硬着心肠往下盘问,再问下去只会显得自己狭隘。
顾巡愈发如鲠在喉,她藏在心底的事似乎不止这一桩,他先前刻意回避这些问题,如今不得不仔细捋一捋。上回去晋州时,他发现她竟然会骑马,他没有问她何时学的,因为他猜得到,慕家是书香门第,不会教女眷骑马,而慕兰凝骑术也不精,显然是这一两年才开始接触的。所以,她只能是在东宫学会的骑马,教她骑马的人,是已故太子萧临。
明知往事不可更改,顾巡却难以抑制内心翻涌着的妒火,接连几日的朝夕相对,彼此坦诚交心,仿佛已经连为一体,不留任何空白的余地,可是自己偏偏忽略了那段错过的光阴,她心里还有一片锁起来的角落,是他往日不曾参与、将来也无法触碰的。
在甘县时,她说萧临生前更看重国事,把她视为无足轻重的人。
这句话大概不是实话。萧临应该待她很好,所以她才会将东宫那只猫带回江州。
顾巡忿忿于慕兰凝一开始故意隐瞒了这些事实,就仿佛她早就看穿他是个小气妒忌之人,需要她小心地编一个慌、再圆上一个慌,两人才能和睦相处下去。
他起身失望道:“军中还有要事,随时有人来找我,我今晚在书房过夜,不必等我。”
说罢便迈步离去,不容任何挽留。
慕兰凝目送他的背影,怅然合眸。仅仅因为雪狸,顾巡便难以接受了,说到底,他还是介意她在东宫的那一段过往,既然如此,为何又要娶她?
掌灯后,侍女将饭菜送来,只有一副碗筷,慕兰凝照常就餐,拿着筷子时,腹中却不知饥饱。她埋头吃饭,比平日的饭量多了一半,可是心头还是空荡荡的,吃着吃着,想到顾巡临走时的神情,一滴泪默默落在汤碗里,清脆地“叮”了一声。
雪狸在脚边呆呆地昂着头望她,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慕兰凝见雪狸傻傻地守在一旁,酸楚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掉。
她想去书房找顾巡,想看看他吃过饭没有,想让他回来……可是她抹不开面。
倘若顾巡将她的低头求和视为心虚后的谄媚,在气头上再跟她大吵一通,她又情何以堪?
慕兰凝想着最坏的结果,索性关上门独守空房,是顾巡负气先走的,他若想回来,理应是他自己决定回来,她才不会拉下脸去哄他。
慕兰凝边想边生气,闷闷地熄了灯躺下,一面又劝自己,顾巡不在身旁正好,她终于可以睡个囫囵觉。
夜深人静时,雪狸也在暖阁里卧着了,慕兰凝辗转反侧,越是想入睡越是睡不着。不多时,屋外传来侍女的窃窃私语——
“我瞧夫人可是十足的美人模样,怎么才成婚三日就开始守空房了?”
空气凝滞一阵儿,接着传来另一个侍女的斥声:“主子的事儿少议论。”
慕兰凝先是有些气恼,接着又勉强舒怀几分,想着顾家的侍女也不全是趋炎附势的。
不料想,那侍女话音刚落,转而压低声音啧啧道:“人家是东宫出来的,这种场面算什么,怕是早习惯了吧。”
……
一字一句,像无数根刺扎在慕兰凝心上,东宫是她身上挥不去的烙印,不管何时何地,旁人都能拿这段经历来猜忌她、挖苦她。说来也是可笑,她在东宫时都未受过这样的冷落,刚嫁给顾巡不过三日,就要经历这样的怠慢和非议。
慕兰凝抬手捂着耳朵,不想再听到任何闲言碎语,方才的事她并不愠怒,只是委屈。说到底,是顾巡的不归才会让她被侍女嚼舌根。
将哭未哭之际,她又念起和顾巡的点点滴滴。是他贿赂了司天监,让司天监助她出宫,是他挡下了京城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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