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问。”青衣女官说完这两个字,转身便走。她走得不快,裙摆擦过青砖,几乎没有声音。
宫道两旁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灯影落在朱墙上,一明一暗,把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苏笺抱着墨团站在原地,看了那女官的背影片刻。
“熟不熟?”
“喵。”
“我也觉得熟。”上一个跟她说“少问”的人姓周,后来半头白发。再上一个虽然没直说,但实际意思也差不多,叫冯有德。事实证明,一份工作如果在入职第一天就有人提醒你“少问”,通常不是这个岗位特别清闲,而是里面能问出毛病的地方实在太多。墨团大概听不懂这些,只觉得宫墙里风比外头小,往她臂弯里拱了一下。脖子上那根褪色的红绳露出来一截。苏笺低头碰了碰,周谨留下的。
她没再回头。后面的朱门已经关了。顺安县、刑房、周谨和冯有德,都隔在另一份差事里了。
前头的青衣女官停下来。“还不跟上?”
“来了来了。”苏笺抱猫追过去。
宫城比顺安县衙大得多,路也绕。宫道一条接一条,门洞后还是门洞。深冬夜里,没有市井烟火气,偶尔能闻见炭烟、檀香和某种很淡的脂粉味。檐角下结着细细的冰凌,每隔一段便站着提灯宫人,但没人交谈。就算迎面遇上,也只是侧身、垂眼、行礼,再继续往前。
苏笺很快发现,这里的安静跟刑房不一样。刑房里是活太多,大家没空说。宫里更像是——不知道哪句话能说,所以干脆不说。
她跟着宋月衡拐过第二道夹门时,迎面来了两个捧铜壶的宫女。前头那个年纪小些,似乎想抬眼看苏笺怀里的猫,被后面的人轻轻碰了下手肘,视线立刻落回脚尖。两人侧身让路,衣袖贴着朱墙过去,连呼吸都像压着。再远一些,一名内侍提灯从岔道穿过,宋月衡只是略停半步,等人先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苏笺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电视剧的宫斗剧唯一能告诉苏笺的就是——规矩太多,而且根本不全写在牌子上,更多时候藏在谁先走、谁先开口、谁见了谁要把眼睛垂低半寸里、谁来了需要下跪等等。这里的人不是不会说话,是每句话开口前都先算一遍价格。
青衣女官领她穿过一道月洞门,终于停在一座院前。门额上写着三个字。
——尚宫局——
大雍的尚宫局似乎不是完全照她后来听说的旧制分房。司簿人少,近几年不少名籍、月例和宫人调差也并到司记房核录,所以桌上的册子才杂得惊人——物账、人账、轮值、赏罚全能堆到一处。
苏笺看完只觉得亲切,这不就是综合管理部,古代版。
继续再往里走去,一溜值房顺着回廊排开。夜已经深了,竟还有三间亮着灯。纸窗上映着人影,有的坐,有的站,有人抱着册子来回走。苏笺心里顿时生出一点亲切。挺好,还是加班单位,至少业务环境熟悉。青衣女官回头,“我是司记房典记,宋月衡。”苏笺心里默念,为的是记下职位和名字,也是宫斗剧里面最基本的活命手册啊。
宋月衡,看着二十七八岁,生得不算特别艳丽,却很耐看。眉细长,眼尾略挑,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发间只有一支银簪。她的衣裳也是尚宫局统一的青绿宫衣,只是领缘多了一道暗纹,那点差别很小,但走过的宫女都会给她行礼,看来属于小领导。
宋月衡推开东侧一扇门,暖气迎面扑来,里面放着两只炭盆,七八个女人围着长案核账。苏笺进去时,屋里说话声停了一瞬,七八双眼睛一起看过来,目光很快,却细。很统一都是先看脸,再看衣服,最后大多落在她怀里的猫上。
一个圆脸女史没忍住:“猫?”旁边的人立刻碰了她胳膊一下,圆脸女史闭嘴。苏笺不动声色,看来在这里,猫比新同事值得讨论。
宋月衡却像没看见,“新补进司记房的女史,苏笺。”没人问她从哪里来,这点和顺安县衙一模一样。宦局很省事,它会替所有人准备好一个“你本来就在这里”的身份,甚至懒得让NPC对你的来历产生正常好奇。
最里面忽然有人道:“就是她?”声音不高,屋里的人却同时挺直了一点。
苏笺顺着声音看去,窗下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穿深青色窄袖袄裙,外头罩着一件灰白狐毛比甲。桌上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旁边不是一两册账,而是一整摞。她五官端正,眼皮略薄,看人时总像先把你从头到脚估一遍,再决定值不值得开口。
宋月衡道:“梅司记,人到了。”
梅令仪,司记房主官,苏笺把第二个人的职位和名字记下来。
梅令仪没有让她坐,直接问“识字?”
“识。”
“会算?”
“会一点。”
“宫中账目做过吗?”
“没有。”梅令仪眉心立刻轻轻一蹙,苏笺觉得这表情也熟。大概相当于招聘要求里写“接受应届生”,真来了一个没三年经验的,又嫌人家不会。
梅令仪问:“以前在哪里当差?”
来了,苏笺顿了顿,好在宦局比她更快,脑中忽然浮出一段陌生信息,尚宫局外院杂役名下。因识字,刚调司记房。苏笺照着说了一遍。
梅令仪并没有怀疑,只说:“那便先学。”她招招手,旁边立刻有人抱过来一本册子。不是一本,是三本!最上头还有一块折得整整齐齐的青色缎布,苏笺眼皮一跳。
梅令仪翻开其中一本。“尚宫大人月前赏下八匹妆花缎,原要分给局中几房做年礼。昨日清点,只有七匹。”
“少了一匹。”
“最后一次入库,是谁记的?”
一个女史低声道:“阿绫。”
墙边站着的小宫女猛地一抖。苏笺这才注意到她,小姑娘最多十五六岁,穿着比女史更普通的灰青夹衣,脸小,眼睛也不敢抬,袖口洗得发白。她身后没有凳子,显然已经站了很久。
梅令仪问:“阿绫,你怎么说?”
阿绫扑通跪下。“奴婢真的送进库了。”
“送给谁?”
“姚掌记。”屋里顿时安静下来。站在梅令仪身后的一个女人脸色变了。她三十上下,颧骨略高,正是方才给苏笺拿账册的人。看来就是姚掌记。
姚掌记立刻道:“你胡说什么?那日我根本不在库里。”
阿绫抬起脸,嘴唇发白。“您在的!”说的斩钉截铁。
“我午后去了内库点香料,怎么会在?”
“可奴婢分明——”
“行了。”梅令仪打断她,阿绫立刻闭嘴,梅令仪似乎有些疲惫,用指尖揉了一下眉心。“八匹缎子,少一匹不是什么小事。眼下尚宫大人还没追究,先把账做齐。”她抬眼看苏笺。“你来得正好。”
苏笺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落地。果然!梅令仪把一本空白补录册推给她。“阿绫记错了数。原入库便是七匹,不是八匹。你按旧账重誊一份,把八改成七。”
苏笺:“……”进新单位不到一炷香,已经要求她改账,甚至比顺安县衙效率还高。她低头看原册。
——永昌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八,内库拨妆花缎八匹。——
下面收讫者有名字。——阿绫,旁边还有掌记验收的花押,只是墨迹略浅。苏笺看了两遍。“原账有谁的签押?”
姚掌记脸色一沉,宋月衡却淡淡看了她一眼。
苏笺没理,继续问:“如果改成七匹,要谁签?”
梅令仪道:“你重誊,我来验。”
“那旧册呢?”
“封存。”
“为什么不在旧册上直接注误?”
梅令仪终于抬眼,那目光凉了一点,“苏女史。”
“嗯?”
“你问题很多。”
苏笺沉默一下。“第一次做宫里的账,怕弄错。”
“照吩咐做,就不会错。”
呵呵,来了,苏笺现在听见这种句式,已经有点条件反射。照做不会错!出了事算你的?她翻到册尾。果然,有一行极小的字,那么似曾相识。
——誊录有误,由女史自陈。——
苏笺看了一会儿,这世界在甩锅方面很有统一审美。她没有立刻接梅令仪的话,先用指腹摸了摸原册边缘。纸是旧纸,墨却不旧,阿绫的名字旁边那枚花押已经干透,说明这不是临时补出来的。再抬头时,屋里七八个人各忙各的,有人拨算盘,有人添灯油,偏偏没有一个人朝跪着的阿绫多看。那种刻意不看,比围观更扎眼。苏笺忽然想到刑房里那一摞摞“照抄就是”的卷宗——地方换了,做法也换了,可最底下的人仍然最好用:功劳写不上去,责任却总能顺着纸缝找到你。她心里那点想直接顶回去的火反而压住了。第一天,先别逞英雄。把谁在催、谁在躲、谁肯留下名字看清楚,比嘴快重要。
梅令仪敲了敲桌面。“改吧。”
阿绫还跪在旁边,屋里其他人都没看她。或者说,都在努力表现得没看。
苏笺忽然问:“少的那一匹,查过库吗?”
没人说话,梅令仪神色淡了,“自然查过。”
“别的房呢?”
“苏女史。”这一次叫得很慢。“宫中做事,最忌自作聪明。”
苏笺看着她。“所以只改账,不找缎子?”
“缎子没有少。”
“那阿绫为什么跪着?”——屋里彻底静了,就连炭盆里木炭轻轻爆开的声音都显得大。阿绫低着头,肩膀僵硬。宋月衡看苏笺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点变化,不是惊讶,更像是——在重新估价。
梅令仪却没有发火,她慢慢端起冷茶,喝了一口。“你才进司记房。很多事不懂。”
“是。”
“那就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
梅令仪看着她,“账,永远要有人认。”
苏笺还没说话,左腕忽然一阵发热。袖子下面像有细小火苗贴着皮肉烧起来,她垂下眼。血字一点点浮现。
——第二差●尚宫局——
——身份:司记房女史。——
然后是新的几行。
——十日之内,妆花缎须有归处——
苏笺盯着“归处”两个字,还没看完,下一行又出现。
——宫人亦须有主——
还有最后一行颜色最深。
——借名易,还名难——
苏笺心口微微一沉,梅令仪还在等,说“写”。
她把笔递来,苏笺没接。
“梅司记。”
“嗯?”
“这份账,我不会改。”
姚掌记倒吸一口气,有人飞快抬头,又赶紧低下去。梅令仪脸上没有表情。苏笺把册子合上。“我今日才调进来。八匹缎子是什么颜色,我都不知道。现在让我证明它从来只有七匹——”她顿了一下,苏笺继续说,“这活有点超出新人能力范围。”
宋月衡忽然侧过脸,像在忍笑。
梅令仪却慢慢将笔收了回去。“好。”答得太痛快。苏笺反而警惕起来,梅令仪指向桌角。“那今晚把十一月所有宫物出入账重核一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