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没锁。我摁了下开关，山风撞进来，带着雪水的清冽气。
我裹着那件羊毛开衫下了车。
黛色山体横在眼前，峰顶残雪在晴光下泛着软乎乎的奶白色，像给山尖披了层薄绒，完全没有冬日的凛冽感。
不远处，小鹿招手：“冷姐，今天高速车少，不到十一点我们就到了。”他们已经在前方支起了天幕，摆上了桌椅。他背对着我的方向坐着。小罗正在边上搭卡式炉支架，准备烧水烤地瓜之类。
我踩着硌脚的碎石，晃晃悠悠地踱到他旁边，一屁股坐进空着的那把月亮椅里。落座后，他才偏过头看过来，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羊毛开衫上，顿了两秒，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看向苍山。
“冷姐，看你睡得沉，没敢叫你。”小鹿递来一包碱水小面包，“早上你都没怎么吃，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等会儿地瓜好了再多吃点。”
“昨晚睡得不好，三点左右才睡着。”我接过来，蜷进椅子里，裹紧开衫，微眯着眼。远处苍山十九峰横亘，山腰间一条玉带云慢悠悠顺着峰脊飘。
我不禁举起双手，拇指和食指搭成一个长方形，半眯着眼，把远处那片隐在云雾中的青瓦白墙框进去。
“那是白族村落吗？”
小罗站起身望了半天，点头：“对对对，那个方向就是喜洲。”
“冷姐认得这个？”小鹿问，“我们接待的好些年轻人并不感兴趣。”
“念大学的时候，跟过朱教授的剧院设计团队。他的设计理念，就是借用了白族文化中的苍山云岭写意表达，不贴符号，不借元素，顺势而为。”我淡淡说道，顿了顿，“我喜欢这种天人合一的共生美。”
“顺势而为，天人合一。高级！我头一回听人这样介绍白族村落的。下次带团，我也这么跟客户介绍。”小鹿竖起了大拇指，眼睛亮亮地看了我半晌，接着又说，“冷姐，听起来你是做建筑设计的吧？好厉害！难怪气质这么好！”
我没接话。我想起的是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也试着把建筑和山水融合，方案被驳回三次。领导说：“小冷，你这是做设计还是做艺术品？甲方要的是能卖钱的。”后来我改了——无差别标准立面、全封闭玻璃幕墙、极致容积率。领导夸我“终于上道了”。
“后来呢？”他开口了。
这是他下车后第一次说话。
“朱教授吗？前年得了一个国际奖。”我嚼着小面包，若无其事地说，“近两年倒没见他晒朋友圈了。”
“我的意思是，你？”他问。
“我？不到一年我就毕业了，不得不离开，随大流去了深圳，干的还是建筑设计。”我说，“不过……跟美学不沾边。”
他喝了一口水，没再说话。
小鹿一边嚼着面包，一边瞪着眼睛来回看着我俩。最后像是憋不住了，问道：“二位，你们不是那啥亲戚吗？怎么听起来好像——不太熟？”
我直接笑出了声，也不知是自己演技太好还是这姑娘太过实诚，竟然真的相信我随口扯的鬼话。结果乐极生悲，嘴里的小面包没嚼透，直接呛进喉咙，抓过水杯猛喝了好几口，才慢慢缓了过来。兴致却莫名地上来了。
我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上个月才嫁给那老东西的……我们俩，其实也才刚认识……嘿嘿……”我用手肘顶了顶他的手臂，“好女婿，你说是吧？”他耸了耸肩，一副你说什么都行的样子。
小鹿哦了一声，像是在脑子里重新画了一张关系图。
“喝点热水，暖暖身。”小罗提着开水壶过来，给每人倒上开水，随口又问道，“周哥，你是从京城来的吧？是做什么的？”
小鹿抢着说：“等等，我来猜猜。”她翻看他的朋友圈，过了几秒钟，她又叹气，“怎么什么都没有？没意思……不过看周哥这不俗的气质、稳重的气度，要么是体制内的，要么就是那种……一看就不缺钱但又不说自己干嘛的？”
他没打算卖关子，直接了当：“金融行业。”
“哦——”小鹿拉长了声音，“金融男。”她转了转眼珠，嘟囔了一句，“不过，不太像。”
“怎么说？”我忍不住问道。
“之前带的客户，也有不少是金融行业的，跟他们聊天，十句里八句都是叫我办信用卡、买理财。”小鹿翻了个大白眼，撇嘴吐槽。
我也忍不住多打量他两眼，笑着接话：“经你这么一说，确实不太像……不过，万一他在憋什么新招呢？不叫你办卡，叫你办贷款。如今每天都被贷款电话轰炸。”
他也跟着低低笑出了声：“倒不至于，冲个存款也行。”
我第一次这么近、毫无遮拦地看清他的笑，才发现他唇侧藏着两颗小虎牙，略带稚气，和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冷淡模样有点违和，但更加让人舒服。
小罗一直没闲着，又端来洗净的水果。小鹿则眉飞色舞地说起她带团时遇到的奇怪人和事。气氛松下来。只是多半是我和小鹿在说、他在听，偶尔也会点头，摇头或者说几句。
后来小鹿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冲我晃了晃：“冷姐，拉你进咱们的散心团群。你加进来得晚，我一直忘了这事。”
我应了声好，点开微信，习惯性地在新群里发个表情、打个招呼。接着，又简单回了几个工作微信。再抬头时，小鹿已经被小罗喊过去帮忙翻烤架上的地瓜。
空气忽然静了半秒，我鬼使神差地偏头看向他：“怎么一个人出来旅游？”
他指尖顿了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喉结轻轻滚了下：“没人陪。”
几秒的沉默漫上来，他抬眼，目光刚好和我撞上：“你呢？”
“我也没有。”
话音刚落，山风又吹了一阵，我低头，视线落在开衫衣襟上那些凌乱无序的面包屑上，轻声说道：“抱歉，把你衣服弄脏了。得等回去洗干净，才能还你。”
他嗯了一声，没再接话，又喝了两口水，走出天幕。我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支烟夹在指缝，没有点燃。拇指拨弄着烟身，一圈又一圈。
我盯着他略显孤独的背影，莫名有点好奇。
——
不多时，大家分食地瓜。小罗放着老歌，大家窝在月亮椅里，看远山，刷手机，打电话。我取了平板，把昨晚改好的图纸调出来，又调整了几笔，便发给吴明明。吴明明秒回，一连给我五个赞。我没回，眯了一小会儿。
再醒来时，已近下午三点。他不在。我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山风比中午大了些，苍山顶上的云开始往西移。小鹿说已经跟小马那边说好，三点半在感通索道口汇合，今天就统一去苍山走走，明后天各自游玩。
我帮着一起收拾垃圾、桌椅、幕布。正忙着，余光里，他从远处走来，没说话，在我旁边蹲下，收起折叠椅。擦过我身边时，带过一阵清甜烟草味，混着点别的什么，我没分清。
车开到感通索道口停车场时，另一辆车已在等候。一个身型健硕的男人背靠驾驶位车门，嘴里嚼着薄荷糖，见我们走来，他直起身，点了点头。
他三十左右，五官硬朗，皮肤黝黑。牛仔夹克洗得发白，里面的深灰色T恤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
“马杰。”他说。然后转身去开车门。
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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