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那些低语和走动的声音,忽然都涌了进来。我喝汤时调羹碰到碗壁的声响,在那些声音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抬眼看了看程然,她侧身面朝周叙,大波浪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周叙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点上的烟,他深吸了一口,烟雾贴着桌面散开。
“你记性这么好。”他说,“可惜记的都是别人的事。”
程然低低笑了一声,手腕一翻,烟灰落进碟子里:“我故事还没说完,你急什么?”她没着急说下去,而是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圈朝周叙那边飘过去,“她吃完后,站起来,说——还是不好吃。”
周叙直接把烟摁进了程然面前那杯鸡尾酒里,滋拉一声白烟蹿起,随手把烟蒂丢开:“有完没完?”
我和周叙认识不过六天,但给我的印象一直都是神情淡漠、话留七分,好像外界那些暗涌杂音,到了他那里都被调成了静音模式,激不起一点水花。刚才那四个字,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连他多年好友程然的手,都抖了一下。我也放慢了喝汤的速度,一勺一勺地舀,碗里早就没剩多少了。
空气也凝滞了。
我受不了这种僵住的沉默,再这么坐下去,这顿饭就真的吃不下去了。夹起一片松茸,压着嗓子学威震天:“愚蠢的人类,你们可以吃了我,但不可以戏弄我——”
程然愣了一下,没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插科打诨。
周叙看了我一眼,眉头松了松。我笑着挠了挠头:“程老板,这酥油茶里是不是掺了酒,我怎么有点上头。”
刚好,第三道菜上来了。服务员端上来,说是炝炒牦牛肉。我赶紧夹了一块,只是没想到,一颗辣椒都没有的牛肉,入口却还是辣得我咳了起来,只得猛灌酥油茶。周叙见我眼泪都出来了,递了张纸巾过来,看着那盘菜,眉头微微皱起:“你店里的微微辣就是这样?!”
程然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有人无辣不欢,有人沾一口就上头,阴阳怪气地做什么?给你免单,行了吧?”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我脸上,抽了口烟,轻描淡写地说:“真是——一物降一物。”
周叙单手搭在椅背上,懒得接话,神色倦淡地对着我抬了抬下巴:“你来说。”
被周叙这么一点名,我愣了一下。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蹭顿饭还得附送情绪价值。我赶紧摆手:“不辣不辣,一开始不适应——”见他那个表情,明显不信,我又夹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辣得我眼冒金星,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耳根子都烧了起来。但我还是竖着大拇指,咧了咧嘴:“嗯……好吃。”
他看了我两秒,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又朝我嘴唇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嘴里塞满了牛肉,腮帮子鼓着,没法说话,只得回了个笑脸。他又来了一遍,这次下巴抬得更明显了些。我还是没明白。
程然在旁边看着,也笑了,正要说话。周叙抽出一张纸巾,伸手过来,在我嘴角擦了擦:“多大了,吃个饭还糊一嘴。”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脸一下子烧起来。
这时不远处两个男人朝程然打招呼,二人穿着水獭皮镶边藏服,说着听不懂的藏语,程然回应了几句。
“行吧。你们慢吃,我去会个客人。”她拍了拍裙摆站起身,手搭在周叙的椅背上,手指在木头边沿敲了两下,“松赞林寺,是吧?几点?”
周叙没侧头:“十点。”
程然俯下身,大波浪垂下来,有一缕搭在周叙肩膀上。她压低声音,我只听到几个字:“……有样东西……明天带给你。”
周叙偏过头避开她的头发,嗯了一声。
程然直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身后,捏了捏我的肩膀,头也不回地朝两个藏服男人走去,挽着其中一个男人的胳膊有说有笑地去了里间。
第四道菜上来,是核桃牦牛羹,汤汁顺滑,一股坚果的清香。
“这个羹汤养胃,多喝点。”他给我盛了一碗,推了过来。
“谢谢。”
喝着喝着,他扯出纸巾似是又要给我擦嘴巴:“你这嘴——不对劲。”
“热辣辣的,不太舒服。”我急忙接过他的纸巾,自己擦了擦。
他凑近看了一眼,抬了抬下巴:“去洗手间看看吧。”
我哦了一声,飞奔洗手间。反反复复冲洗了几遍,才发现自己嘴周红肿过敏,跟口红没涂好似的。正对着镜子发愁,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不急不缓,停在门口。我从镜子里看过去,程然靠在门框上,正看着我。惊得我打了个激灵:“程老板,真巧,又见面了。”
她一米七几的个子堵在洗手台和门之间,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有压迫感。我侧了侧身,想从她胳膊底下溜过去。
她侧过身,挡住我的去路。抱着手臂,歪着头打量我。她看我的眼神,直勾勾的,像要吞了我似的。我打了个寒颤,只想赶紧离开。
“你和周叙——”
“我们真不是那种关系。”
“哦?那他有别的女人吗?”她伸手来碰我的嘴角,蹭了蹭,“啧,怎么肿成这样?”她的手指还在我嘴角蹭着,话锋却转了,“他以前玩得可开了,怎么会连个女人都没有。”
说着,脸也凑了过来,呼吸扫在我脸颊上,温热的,烟草味底下压着一层很淡的酒气。我别开脸,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可能——可能年轻的时候玩得太野,那方面不行了吧……”
“哪方面?”
“嗯——没什么——”我刚才又说了什么?还能找补吗?
“我靠,真的假的?!”她眼睛亮得吓人,像听到了这辈子最劲爆的八卦,“难怪他酒不喝了,重口烟也不抽了,原来是人不行了……闭环了闭环了,真是太TM精彩了——我必须当面问问他。”
我真想一头撞死,一把拖住她:“这种事哪能当面问的?!”
她一拍洗手台:“我和他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怕什么?”
我去!他们竟然是发小?!那刚才怎么跟东邪遇到了西毒似的……我不敢想周叙要是知道我在背后这么编排他,会是什么反应。一把抱住程然的胳膊:“姐——然姐,别去。要是让周总知道我说他性功能障碍,呸呸呸,身体有隐疾……我工作保不保得住先不说,我的小命肯定没了。”
“性功能障碍?隐疾?”她重复了一遍,笑得直不起腰,摆了摆手:“你知道吗?小时候他经常拿水枪滋我,有一次六一儿童节表演,我刚画好妆就被他滋得脸全花了,被同学嘲笑到小学毕业……”她停了一下,“现在好不容易抓到一个——”
“然姐,然姐,别冲动。”我抓起她的手抱在胸口,“你们之间的爱恨情仇,能先放放吗?看在我孤家寡人、无依无靠、一把年纪还得打工的份上,别去,行不?算我求你了……”
她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饶有兴致地看着被我按在胸口的手,顺势勾了勾我的锁骨项链:“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
“谢了,然姐,你随意哈,再见。呵呵呵。”我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放下,趁她嘴角那点笑还没收干净,从她旁边侧身挪过去,溜回了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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