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极渊出现在葬礼现场的时候，景家那一圈人像被磁铁吸过去一样围上来。
景老太太拄着拐杖迎上去，脸上的哀戚换成了殷勤，连景慧都往前凑了几步，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极渊来了，快过来坐。”
陆极渊穿着一身深灰西装，胸口别着白花，面容清隽沉稳，和每个人点头致意，礼数周全，像在参加一场规格很高的商务会谈。
他站在景家人中间，姿态从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上，景老太太拉着他的胳膊，一副自家人模样。
江濯青站在灵堂另一侧，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淡淡扫过那边。
他偏过头，低头凑到景瑟耳边，声音不大，只有她能听见：“你看看他，又来献殷勤了。这样的男人可没我这么一心一意。”
景瑟站在他身边，手臂挽着他的胳膊，人几乎半靠在他身上。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陆极渊，然后收回视线，仰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你说什么都对。”
她声音轻轻的，没什么力气，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信任。
江濯青没再说什么，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理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
陆极渊正跟景老太太说着什么，目光不经意扫过灵堂另一侧，落在并肩而立的两个人身上。
景瑟整个人贴在江濯青身上，手攥着他的手臂，仰着脸看他的样子，眼里全是依赖。
陆极渊的眼神沉了一分，但很快恢复如常，转过头继续和景家人说话。
葬礼的仪式由景家主持，陆极渊被请上了前排。
他没有推辞，站在景老太太身侧，帮忙招呼来宾，安排流程，事无巨细，做得滴水不漏。
景慧在旁边小声跟人说“极渊就是靠谱”，声音故意放得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听见。
景瑟对这些没有反应。她全程站在家属席，机械地鞠躬、回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江濯青站在她旁边，不抢景家人的位置，也不让景瑟离开自己的视线。
仪式结束，来宾陆续散了。
墓地选在城郊的公墓，两座新碑并排立着，碑面还带着新凿的痕迹，名字描了金漆。
景瑟站在碑前，黑色长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鬓边那朵白花歪了，她也没有去扶。
天空灰沉沉的，云压得越来越低，风里夹着湿冷的雨意。
景瑟盯着碑上父母的名字看了很久。
她脸上那种从前的娇憨和单纯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硬生生的东西。
她的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眼底的光变了，像是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淬过。
江濯青站在她身侧，把手里的伞撑开，遮在她头顶。
雨还没落下来，但他先把伞撑上了。
“天冷了，该回家了。”他说，声音放得很低，“一会儿雨下大了。”
景瑟没有立刻动。
她往前迈了半步，弯腰把怀里那束白菊放在两座碑中间，然后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靠进江濯青怀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名字，闭上了眼睛。
江濯青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揽在她肩上，把她拢住。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阿昝的电话。
他皱了皱眉，低头对景瑟说了一句“我接个电话”，然后松开她，往墓地旁边的凉亭走去。
景瑟站在原地，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有些远了，背对着她，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在说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身边多了一个人。
陆极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
他没有看她，目光也落在远处亭子里江濯青的背影上，声音不高不低：“瑟瑟。”
景瑟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陆极渊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段音频，递到她面前。
“这段录音，是调查局在航班残骸的黑匣子里提取出来的。”他说，语气很平，“我托人拿到的，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景瑟看着那个屏幕，眼底黑沉沉的格外沉默。
陆极渊按下了播放键。
一开始是嘈杂的噪音，飞机的引擎声、风声、还有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她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在刺耳的杂音里，几乎辨认不清。
“……境外投资……他们盯上了……不行，不能连累瑟瑟……”
母亲的声音忽然拔高，变成了一声尖叫。
那种尖锐的、带着极度恐惧的叫声，和那天电话里传来的一模一样。
景瑟整个人僵住了。
音频里，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断断续续的：“……江濯青……都是他，因为他……让他保护好瑟瑟……退婚……必须退婚……”
父亲的的声音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被巨大的噪音淹没了。
然后是一声闷响，音频戛然而止。
景瑟盯着那个暗下去的屏幕，脑子里一片嗡鸣。
陆极渊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声音沉下来：“调查局的人告诉我，你父母在出事前三天，曾向有关部门递交过一份材料，涉及一家境外基金在华非法募资的线索，这家基金跟江濯青的家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顿了一下。
“你父母着急让你退婚，就是怕这一天，他们怕你被牵连进去，而这场坠机，可能是有人不想让他们把材料递上去。”
景瑟抬起头看他。
“你的意思是，江濯青害死了我父母？”
陆极渊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自己判断。”
景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他的手推开。
“我不信。”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退后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转身往亭子方向走。
陆极渊在她身后开口：“景瑟，你父母的遗言里提到了他的名字。”
景瑟脚步没停，但心里很不舒服，乱糟糟的。
她走到亭子前面的时候，江濯青正好挂了电话转身。
他看到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墓地边站着的陆极渊身上。
他瞬间就明白了。
江濯青把伞递给景瑟，大步从亭子里走出来，径直朝陆极渊走去。
景瑟伸手想拉他，没拉住。
他走到陆极渊面前，一句话没说，直接拽住对方的衣领，一拳挥在他脸上。
陆极渊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血来。
他没有还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冷笑了一声。
“你敢不敢告诉她真相？”陆极渊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如果不是你，她父母怎么会死？”
江濯青第二拳又挥了过去。这一拳更重，砸在陆极渊的颧骨上，把他打得踉跄了一步。
“你他妈的——”江濯青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拿死人做文章，你算什么东西。”
陆极渊稳住身体，抬眼看他的目光里带着某种笃定的阴冷：“你以为你能瞒住多久？”
江濯青第三拳刚要落下去，景瑟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
“哥哥，别打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江濯青的拳头停在空中，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把手臂放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景瑟，她仰着脸看他，眼圈红着，但手抱得很紧。
“走了。”她拽着他往后退，“我们回家。”
江濯青被她拉着后退了两步，最后看了陆极渊一眼。
那个眼神很冷，冷得像是记下了一笔账。
陆极渊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脸色暗沉，眼里闪过某种算计的光。
车上，景瑟靠在副驾驶座上，手一直攥着江濯青的右手。
他把车开得很慢，因为下雨了，路面湿滑。
她没有问那段录音的事。
没有问陆极渊说了什么。
没有问那些关于父母、关于退婚、关于境外投资的话。
她只是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
江濯青也没有主动解释。
他只是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点，在她手指冰凉的时候，翻过手来握了她一会儿。
回到家后，景瑟没有回自己房间。她跟着他上楼，进了他的卧室，坐在床上看着他。
“我今晚睡这。”
江濯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景瑟没再回学校住。
她像一块撕不掉的膏药，时时刻刻黏在江濯青身边。
他去书房，她就搬个凳子坐在旁边；他去客厅，她就窝在他旁边的沙发上；他去厨房倒水，她就跟在后面。
除了上厕所，她几乎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江濯青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有时候他处理公务到深夜，她就靠在他书房的小沙发上打盹，睡得歪歪扭扭的，手里还攥着他外套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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