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师兄，看看我买了什么？”叶知准从远处跑来，手上还举着一个油纸包。
三月春风撩过杨柳，暖融融地钻进了草丛，顶出一片生机。
待他跑近了才觉出不对，乌千盏腿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满脸脏兮兮的，还不及他大腿高。
——是个小叫花子，看起来不过垂髫之年。
而乌千盏还在试图与他讲道理。
此时的他还稍显稚嫩，在阳光下显现出一派少年气。
“……喂，小鬼，你知不知道在大街上随便抱人腿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松开好不好，哥哥脚麻了耶。”
……小叫花子充耳不闻，只专心当一个腿部挂件。
乌千盏余光一瞥，正巧看见叶知准跑来，手里的油纸包还在往外冒热气。
不等叶知准反应，他便顺势抽走了去，还挑衅般朝他晃了晃：“师弟大气，借师兄一用。”
叶知准：“……”
油纸包里包着两块兰花糕，香气扑鼻，一看就是刚出炉。
乌千盏捧着它到底下小孩的鼻子前，左右移动。见他伸手要拿，他嘴更不老实，故意道：“哎呀，真香啊。”
“……”小叫花子撇撇嘴，竟是要哭。
乌千盏向来是个又菜又爱玩的，见他这样当即认输道：“给给给，你别哭啊！”
他抬起眼，犹豫一阵，才伸出布满污垢的手。
不过乌千盏看见这双手后，又将兰花糕嫌弃似的拿远了。
小叫花子见此嘴又是一瘪。
他四周环顾一圈，看得叶知准也有些疑惑。刚想出声询问，就见乌千盏抬手施了一道清身诀，那双手霎时变得干净了。
……其实若不是附近没有水，他乌千盏才不会用这个什么决。因为他总觉得这个东西洗不干净。
就像现在，他看见小叫花子狼吞虎咽地吃起兰花糕，心里总有些怪怪的别扭。
“喂，”他开口，“你叫什么名字？有家人吗？”
他摇头，嘴却不停。一看就是饿狠了，不多时那一块兰花糕就见了底。
吃完后，他便又抱上了乌千盏的腿，手里的油纸包还抱着一块兰花糕，许是给得太多，他吃不下了。
乌千盏一扶额。他并非不能挣脱，只是看着那双闪着光的大眼睛，若将他就这样扔在原处，心里总有些不忍。
思索半晌，他将头转向叶知准，问道：
“其他人呢？”
他粲然一笑：“都去其他地方逛了。”
又低头看向底下的人：“师兄要把他带回去吗？”
……
他们此行原本是为历练，由乌千盏这个师兄打头，去人间一小村子除魔。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干完后一行人就打算在人间好好逛一逛，多留一日。
谁知就在这么个时候，他被这个小孩缠上了。
小叫花子脸上沾满尘土，身上一件极不合身的、脏兮兮的粗布衣裳，只随意一裹，叫人不住担心会在奔跑过程中掉下来。两条短腿倒腾飞快，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速度。
而他身后追着一条黑狗，向他狂吠不止。
街上商贩与行人皆向一旁避让开来，生怕这一人一狗撞到自己。可能是见只有乌千盏一人杵在原地，他便顺理成章地跑到他身后躲了起来。
许是觉得这个人不好对付，那条狗于是停在不远处朝他们狂吠不止。
乌千盏一弹指，那狗便不知受了什么惊吓，逃窜走了。
众人见热闹结束，也都四散而去。
唯有这小叫花子抱着他的大腿不肯松手。
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乌千盏叹口气，索性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这么小一个孩子，放在大街上总归不安全，带回宗门哪怕做个洒扫的外门弟子也好。
他摸了摸他干枯打绺的头发，道：“你愿意跟我走吗？”
小叫花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正当乌千盏疑惑之际，他挣扎着从他胳膊上下来，拽着他的衣袖向一旁的小巷子领去。
二人不明所以地跟来。
刚到巷子口就闻见一股恶臭飘来，像一具尸体在阳光下腐烂的味道。
叶知准捂住鼻子，却见那小叫花子不变脸色，一副平常样子，走到了墙根下那堆飞着一群苍蝇的稻草前。
此处气味最浓，熏得乌千盏脑门疼，而叶知准早就跑去一边呆着了。
他蹲下身，将手里那块兰花糕放在一旁，随后扒开稻草。
稻草底下竟躺着一个老头。
须发花白，形销骨立。脖颈上一处又一处的青紫尸斑交错，身体上爬满了苍蝇蛆虫，不知从哪儿开始腐烂了。
看样子死了有好几天。
小叫花子似乎丝毫没意识到这是一个死人，习惯似的伸手推了推，见他没动静，于是就把兰花糕塞进了他手里。然后抬眼看向乌千盏。
目光里是求助，是不解。
乌千盏瞧这一幕瞧得心头一颤，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抿了抿唇，蹲下身。
“他是你阿爷？”
叫花子点头。
正讲话时，巷口路过一大婶。
她臂弯上挎着个篮子，走过去时捂着鼻子向里张望，本想快步离开，但见乌千盏与那叫花子面对面，看样子很是相熟，便脚步一转，进了巷子。
“诶，小哥，”那大婶打量他一圈，见此人穿着不凡，像是某家公子哥。担心是这叫花子不长眼冲撞了他，她便开口询问道，“你俩怎么了呀？”
他俩？乌千盏有些疑惑地站起身，不知她问这事是做什么。心里有了防备，于是假装悲痛，瞎编道：“他是我胞弟，幼时贪玩跑丢了，现今好不容易才找到。”
“哎呦！”她一抚掌，露出个慈祥的笑来，“那可太好了！恭喜恭喜。”
乌千盏见她这样，趁机问道：“婶婶，您可知这人与我胞弟是什么关系？”说着指了指一旁的尸体。
“哎呀，这我也不太清楚，”大婶皱皱眉，与他攀谈起来，“他们不是这儿的人，上个月才过来。不过我看见的时候这小娃娃就一直跟着他了。当时我还以为这是他孙子，没想到竟是走丢的。”
不过这下可打开了她的话匣子，一说就不停了：“不过你放心，他对你弟弟挺好的，出去讨来的食物大半都给了他。这小娃娃也有孝心啊，这老头死了有几天，那味道我都受不了，没想到他竟就这样守了这些天。当时我们本来想把他扔去乱葬岗的，就这娃娃硬是不让我们拉走，还每天出去捡两份吃的。”
说着还抹起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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