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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小说:

阴阳债

作者:

美女邱莹莹

分类:

现代言情

第二章井畔影

铜钱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老旧地板上,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邱莹莹盯着它,足足过了半分钟,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退后一步,轻轻掩上门,插上门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耳边嗡嗡作响,是血液上涌的声音,也像是那渐渐远去的、哒哒的脚步声在脑内留下的回响。

不是幻觉。那抹鲜红的裙裾,那枚凭空出现的铜钱,都真实得刺骨。

她冲到窗边,用力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冷雨立刻扑了她一脸。楼下的小巷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汇成细小浑浊的溪流,向着低洼处无声流淌。两侧的屋檐黑沉沉地压下来,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透出豆大的、昏黄的光,也很快被雨幕模糊。那红色的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只有地板上的铜钱,证明刚才的一切。

导师的警告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她该怎么做?踢开它?还是……捡起来?一种莫名的、混合着恐惧与强烈好奇的冲动,在她心底翻搅。这枚铜钱显然是个线索,与这镇子、与那些隐秘的传闻紧紧相连。她来不就是为了探究这些吗?

最终,理性与职业本能,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不安驱动的探究欲,压过了纯粹的恐惧。邱莹莹从背包侧袋里翻出一个用于装标本的小号自封袋,又抽了两张纸巾垫在手上,极其小心地、用指尖隔着纸巾捏起了那枚铜钱。

入手是预料之中的冰凉,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奇怪的、仿佛浸透了油脂般的滑腻感,即使在纸巾的阻隔下也能隐约感觉到。铜钱比想象中沉,边缘并不锋利,但那种不规则的形状,特别是中间并非方孔,而是一个扭曲的、近似水滴状的镂空,更显诡异。借着屋内昏黄的灯光仔细看,上面刻痕磨损严重,但那匹“马”的轮廓似乎更加清晰了,它并非静态,而是一种奔腾的姿态,只是马首回转,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细微的凹陷,盯着看久了,竟有种被凝视的错觉。

马年……马形铜钱……红衣人影……

她迅速将铜钱装进自封袋,封好口,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某种无形的联系。袋子被扔进背包最里层,拉上拉链,可心头那份沉甸甸的不安并未减轻分毫。

这一夜注定无眠。每一次风吹动破损窗纸的窸窣,每一滴雨水从屋檐坠落的嘀嗒,甚至木制房屋因潮湿温度变化发出的细微“噼啪”声,都让她惊悸。眼前总晃过那抹刺眼的红,还有照片里那顶静默的花轿。她强迫自己打开电脑,重新梳理导师发来的资料,试图在字里行间寻找某种逻辑的锚点,对抗这漫无边际的、源于未知的恐惧。

资料里提到,归宁镇历史上曾有过几次规模较大的“河神娶亲”或“镇煞冥婚”记录,多发生在水患或疫病之后,被视为一种平息“阴怨”、安抚亡魂的祭祀性行为。最近一次明确记载,是在大约六十年前,同样是马年。但关于那次事件的细节语焉不详,只有一句“事涉镇中大户,礼成而变生,遂成禁忌,后人讳莫如深”。再往后翻,是一些零散的、关于镇上建筑的口述记录,其中提到了那座戏楼。

“归宁戏楼,建于清末,鼎盛时名角云集,夜夜笙歌。然自丙午年(注:即六十年前)一场大火后,虽主体未毁,但内中屡传异闻,渐次荒废。尤忌提及《鸳鸯冢》一戏,云是当年祸端之始。”

《鸳鸯冢》……

邱莹莹搜索记忆,这是明代传奇《娇红记》的别名,讲述王娇娘与申纯的爱情悲剧,双双殉情,合葬一冢。在民间演出中,这出戏常常被改编,尤其是一些地方戏班,会加入大量神鬼、殉情化蝶的元素,甚至……与冥婚仪式有所勾连。导师特意警告听到此戏莫要应和,绝非空穴来风。

戏楼,大火,鸳鸯冢,冥婚……

破碎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缺少一根将它们串起的线。而那枚马形铜钱,像是其中一颗形状古怪、色泽不祥的关键珠粒。

窗外的天色,在辗转反侧中,终于由浓黑转为一种沉滞的铅灰色。雨势小了些,但并未停歇,变成了蒙蒙的雨雾,将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白之中。

邱莹莹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简单洗漱后下楼。客栈狭小的堂屋里,陶老板娘正在擦拭那张油腻的方桌,动作慢条斯理。看到她下来,老板娘撩起眼皮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也没问昨晚睡得如何,仿佛那诡异的脚步声和铜钱从未发生。

“陶姨,早。”邱莹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请问,镇上的档案馆,或者文化站之类的地方,在哪里?”

“档案馆?”陶老板娘停下动作,布子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镇政府里头倒是有间资料室,不过管那摊事的刘干事,上个月走亲戚去了,还没回。文化站?早几年就名存实亡了,门都锁锈了。”她顿了顿,目光在邱莹莹脸上扫过,“姑娘,你非要打听那些老黄历做啥?”

“我的论文需要一些地方史料支持。”邱莹莹解释道,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另外,我听说镇上老戏楼建筑很有特色,就算不能进去,在外面看看,拍点照片,应该可以吧?”

听到“戏楼”二字,陶老板娘擦拭的动作明显停住了。她慢慢直起腰,看着邱莹莹,那双总是耷拉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像是警惕,又像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无奈。

“西头,过了石拱桥,沿着河往北走,最僻静那片老房子后头就是。”她的声音干巴巴的,“看看就回来。那地方,阴气重,尤其这天气,尤其……”她没说完,摇了摇头,转身端着木盆往后院去了,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阴气重。又是这个词。

邱莹莹撑起伞,走入蒙蒙雨雾。清晨的归宁镇依然寂静,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侧紧闭的门扉和偶尔探出墙头的枯败藤蔓。寥寥几个早起的老人,穿着深色的棉袄,坐在屋檐下,沉默地望着雨幕,他们的目光随着这个陌生年轻女子的身影缓慢移动,没有任何欢迎的意味,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审视。邱莹莹感到背脊一阵发紧,加快了脚步。

按照老板娘的指点,她很快找到了那座石拱桥。桥身爬满暗绿的青苔,桥下河水浑浊,流速颇快,打着旋向下游涌去,水声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响亮。过了桥,房屋明显稀疏破败起来,多是些久无人住的老屋,墙皮剥落,门窗朽坏。空气里的霉味和尘土气更重了,还混杂着一股河水特有的腥气。

沿着河边泥泞的小路向北走了约莫一刻钟,绕过一片半塌的土墙,那座戏楼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两层高的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即使破败,依然能看出昔日的精巧。只是如今,朱漆剥落殆尽,露出木头本身灰黑腐朽的质地,雕花窗扇大多残缺,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戏楼正门紧闭,一把生满铁锈的大锁挂在门环上。楼前的小空地上荒草没膝,在雨水中凄凉地摇曳。

邱莹莹举起手机,调整角度,拍摄戏楼的外观。镜头里,灰暗的天空,颓败的楼宇,凄迷的雨丝,构成一幅天然带有悲剧和神秘色彩的画面。正当她聚焦于戏楼二层中央一块尚算完整的雕花栏板时,镜头似乎捕捉到栏板后的阴影里,有什麽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手一抖,放下手机,凝神望去。

只有一片昏暗。也许是光影变化,也许是飞鸟,也许……只是她神经过敏。

她绕着戏楼外围缓缓走动,试图寻找其他角度或可能的入口。戏楼侧面更加荒芜,紧挨着一片杂木林,湿漉漉的枝叶低垂,不时滴下大颗的水珠。就在戏楼后侧,靠近树林边缘的地方,她看到了陶老板娘口中讳莫如深的那口井。

井口用巨大的青石板覆盖着,但石板并未完全盖严,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缝隙。井沿石壁上生满墨绿色的厚厚苔藓,靠近地面的部分,还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像是泼溅上去又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污迹。井口周围一圈土地寸草不生,与远处的荒草形成鲜明对比。

一种强烈的不适感攫住了邱莹莹。这口井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的气息。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脚跟却踩到了一段湿滑的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就在这声响发出的同时,她似乎听到,那井盖石板的缝隙下,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叹息的、气流摩擦的声音。

呜——

很短促,几乎被雨声和风声淹没,但邱莹莹确信自己听到了。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头皮发麻,死死地盯着那道漆黑的缝隙,一动也不敢动。

几分钟过去,再无任何声息。只有雨点打在伞面上单调的噼啪声。

是风声吧。一定是风声穿过缝隙。她拼命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草叶的窸窣声,从戏楼另一侧传来,离她很近!

邱莹莹猛地转身,伞沿扬起一串水珠。只见一个身影,从戏楼拐角处走了出来。

那是个年轻男人,身材颀长,穿着件略显陈旧的深灰色毛呢外套,里面是浅色衬衫,衣着与这破败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人,脚步顿了一下。

“谁?”邱莹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手下意识攥紧了伞柄。

男人将伞沿稍稍抬起。伞下露出一张相当年轻的面孔,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疏淡,鼻梁高挺,一双眼睛颜色很淡,是那种接近琥珀的浅褐色,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她,带着一丝淡淡的审视,却没有多少惊讶,仿佛在这里遇到一个陌生女子是件很寻常的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手中的手机,最后落在她身后不远的井口,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

“这里不是参观的地方。”他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直,没什么起伏,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我……我是来做民俗调查的学生。”邱莹莹稳住心神,拿出惯常的解释,“觉得这戏楼建筑很有研究价值,所以来看看。你是……?”

男人没有接她的学生身份话头,反而问:“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他的问题让邱莹莹心口一跳。是指那声叹息?还是她踩断枯枝的声音?抑或是……他听到了别的?

“雨声,风声。”她谨慎地回答,目光紧紧锁住对方,“还能有什么声音?”

男人看着她,那双浅淡的眸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难以捉摸。他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最好是。这地方不干净,早点离开。”

又是“不干净”。邱莹莹心里那点不安和探究欲再次被挑起。“为什么这么说?这戏楼和这口井,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男人似乎轻轻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几近于无,算不上是笑。“故事听得太多,容易变成事故。”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外乡人。”

这话带着明显的拒绝和警告意味。邱莹莹有些不甘心,正要再问,男人却已转身,似乎准备离开。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湿漉漉的荒草和泥地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等等!”邱莹莹上前一步,“请问你是镇上的人吗?你对这里的历史了解多少?能不能……”

男人脚步未停,只有声音随风飘来些许:“了解得越多,未必是好事。趁天色还早,回客栈去吧。”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戏楼另一侧的杂木林边缘,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兀。

邱莹莹站在原地,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冰凉。这个突然出现又迅速消失的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他的穿着气质不像本地乡民,对戏楼和井的忌讳却似乎很深。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偏僻荒凉的地方?他最后那句话,是忠告,还是别有深意的暗示?

她回头,再次看向那口被青石板覆盖的老井。黑黢黢的缝隙,像一道沉默的伤口,凝视着灰暗的天空。刚才那声叹息般的呜咽,真的只是风声吗?还有昨晚门外的红衣人影和铜钱……这一切,是否有所关联?

雨似乎又大了一些,天色也愈发阴沉,明明还是上午,却像是临近黄昏。一种孤立无援的寒意,从潮湿的鞋袜向上蔓延,渗透四肢百骸。

邱莹莹知道,自己应该听从劝告,立刻离开。但背包里那枚冰冷的马形铜钱,像一块沉甸甸的磁石,将她牢牢吸在这片弥漫着诡异气息的土地上。她来此的目的,那些破碎的线索,以及内心深处被勾起的、对真相近乎执拗的渴求,都让她无法就此退却。

她最后看了一眼戏楼和井,转身,却不是往来时的路,而是朝着镇子更深处的方向走去。那个男人说镇政府资料室没人,但她想去碰碰运气,或者,找找镇上其他可能了解过往的老人。

沿着河边小路往回走,雨幕中的归宁镇更加沉寂。偶尔路过一些尚且有人烟的门户,也都是大门紧闭,门楣上贴着褪色的门神或春联,在风雨中瑟缩。她试图向一个蹲在屋檐下抽旱烟的老人打听,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咂巴了一下嘴,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将脸扭向一边。

一种无形的隔阂与拒绝,弥漫在空气里。

就在她快要走回石拱桥时,路过一条狭窄的岔巷。巷子极深,两侧是高大的风火墙,显得阴暗逼仄。巷子口的地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泥水里微微反光。

邱莹莹走近几步,蹲下身。

是水洼里,沉着几片纸屑。不是普通的纸,是那种手工染制的、粗糙的竹纸,颜色暗红,被雨水泡得有些酥烂,但依稀能看出,是被剪成某种形状后撕裂的碎片。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起一片稍大的,就着昏暗的天光辨认。

那形状……像是一片衣角,还是……一片剪纸人形的残躯?

她脊背窜过一阵寒意。抬起头,向巷子深处望去。巷子尽头隐约可见一座低矮小屋的轮廓,门似乎虚掩着,门前台阶上,好像放着什么东西。

好奇心驱使她站起身,向巷子里走去。鞋子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放在门前台阶上的,是一个破旧的竹篮,篮子里似乎装着些东西,上面盖着一块褪色的蓝布。而小屋的门,的确是虚掩的,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

是有人住吗?还是废弃的空屋?

邱莹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询问。就在这时,一阵风打着旋吹进小巷,卷起篮子上的蓝布一角。

篮子里,赫然是几个粗糙的、用竹篾和白纸糊成的小人!只有巴掌大小,身体扁平,没有五官,脖子上却都系着一根极细的、刺目的红线。

风将蓝布又吹开些,露出了篮子底层的东西——

那是几个小小的、泥捏的、涂着劣质彩漆的动物,形态古怪,但大致能看出是……马?

纸人,红绳,泥马……

邱莹莹的呼吸骤然停止。这些意象,与她研究的冥婚习俗中的陪葬品或仪式道具何其相似!而且是那种极其原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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