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里的咸肉干,生前没有见过天日,死后也没有见过天日。
办公室里的光亮得刺眼。他们光鲜亮丽。王鹤也光鲜亮丽。容貌清俊,身体轻盈,穿着一套公司里发的制服,和别人一样。不一样的是,他在这种光鲜亮丽之下觉得痛苦。
他是一只臭虫,在地下道里整天幻想着有朝一日飞黄腾达的时候自由自在;穿上高档制服,洗干净身体,保持嘴角上扬,在世界第一的工厂里充当一个劳作者的时候,他觉得这是对自己的惩罚。
他总是觉得脑子十分沉重。
看着那罐咸肉干,仿佛看到了自己。
从早上六点起床开始,洗漱,穿衣,出门,骑上电动车,不见天日。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坐一整天,直到晚上十点。他的办公室像一口深井。每当有人从上面经过,他都想起来长发公主的故事。但是没有人会来救他。
会不会有一条咸肉干还保持着活着时的思考?
他长久的思考这个问题,寻找人生另外的可能性。思考着,思考着,在这个岗位上待了三年。
十六岁那年,和崩溃濒死的好朋友月下长谈,为了前途,他们发誓要把自己从情感动物变成机器。二十岁那年,他得到了光明的前途,开始幻想自己能在人类的精神领域里占有一席之地。今年二十七岁,他成为了人类工业发展中的一颗螺丝钉。
摇摇欲坠。
垂死挣扎。
没有滋味。
他们把这称之为“废土世界”。所有的东西开始崩坏,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他换上自己的便服,走出工厂大门,抬头没有看见月亮,也没有看见星星。
短短的十年,千里之堤,能溃于蚁穴。谁也没有找到看不见月亮和星星,还有看不见太阳的原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么生存下去,而不是居住的房间宽敞吗?漂亮吗?干净吗?也不是快乐吗?自由吗?还能感受到爱吗?还可以对别人表现出和善吗?
身边没有人会问这些。他们像以前一样生活,好似从来就是这样的生活。
王鹤和别人不一样。但他从来不敢表露。因为这些不一样会让他失去生存的空间。
他从玻璃门上看见自己的影子。脑袋上扣着的东西,像是以前的摩托车头盔,身上的黑色连体防护衣像是编织袋做的。所有人都是这样,套在一个个的罩子里。这些是能够保护身体在这废土世界继续存活的装置。
如果挖开一个蚂蚁洞,也能看见相似的场景。
他们说空气质量下降,没有具体说明空气里到底有什么。王鹤是周围人里最先觉得身体不适的。
反应变慢,神经刺痛,噩梦不断。
他总觉得自己是一根刺,在扎着周围的人。他尝试着把自己拔掉。
后来戴上了头盔,他觉得自己好多了。刺被磨得光滑。他也摸不到自己那颗心了。
但是生存状况在变好,不是吗?
他们待在工厂,还能呼吸到加工后的新鲜空气,延缓头盔和防护衣的使用寿命,节省一笔开销。所以别再抱怨了,为了活着。
倒塌的高楼废墟待在路边很久了,种在花盆里的绿植也跟着死亡。臭水沟里连一只老鼠也找不到。
王鹤第一次发出这个感慨的时候,一起工作的朋友笑话他,“有你这个臭虫不就足够了吗?”
他们还好好活着。
路灯原本是白光,落在地上变成了南瓜色的黄。
回到家里,门开着。王鹤平静的心里突然生了几分愤怒,想要开口骂人,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就和他那怨气深重的母亲一样了,所以闭上了嘴。他安安静静的关门,脱下防护装备,看见母亲正在把晚饭端到餐桌上,少了一套餐具。年幼的妹妹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独自玩着小汽车。
一直到吃完饭,母亲开口说,“你爸爸今晚死了。”
“哦。”
门开着,是为了把尸体运出去。屋子里的空气遭到污染,不知道要浪费多少钱。
母亲松了口气,“是那个传染病突然发作死的,你要小心。”
那是通过遗传传染的病,潜伏期或长或短。他们家族因为这个病死亡的概率是78%。
现在出现什么病,大家都不觉得奇怪了。自然的失衡,体现在人的身体上,人们觉得自己的技术还是不够强大。当然了,在处处充满竞争的环境中,谁也不能先停下来,更不能退让,先仁慈者必然先失去保障生存的主导权。
“我也出现了症状。”王鹤说。“还是早期。”
饭桌上一阵沉默。妹妹看着他。王鹤知道妹妹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尽管不懂得那个传染病到底是什么。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对死亡司空见惯。人是有灵性的动物,能感觉到些什么。
“我想……”王鹤不敢说。
他想去遥远而陌生的地方看看,是不是所有地方都变得很糟糕。他想享受自己最后的时光,再次体验小时候那种和夜晚一起苏醒的感觉。他不想被困在这方圆之内,做一个咸肉干。
他的神经已经僵化了。成为了第一个咸肉干。
“在那之前,多给家里存点钱吧。”妈妈说。
在死亡之前。
这是他应该做的,不需要提醒。其他人也是这么做的。
以往不怎么亲近他的妹妹爬上他的膝头,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王鹤对这样的亲密行为感觉到无所适从,十分紧张,恐惧又喜欢。
“哥哥带我去风水园吗?”
妹妹难得提出一个要求。王鹤背着母亲,偷偷带她出门。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六个小时,从保护区中心骑车到边缘区域的风水园,足够他折返一个来回。他得保证自己有足够的精神应付第二天的工作,六个小时对精神不好的他来说远远不够,所以他从来不敢这么猖狂的不睡觉。
“你会记得哥哥吧?”王鹤蹦出这么一句。声音透不过厚重的头盔玻璃,和浓浓的、夹杂着肉眼可见固体物的风混在一起,变成了污染物。
他对死亡的恐惧,试图从妹妹对他死后的思念上得到缓解。
妹妹大概是没有听见。他也没有追问。恐惧之中再加上失望,他可能会承受不住,要是因此没法正常上班就得不偿失了。
连小孩子也不会像他这般不懂事,问出这么一句让人无法回答的话来。
他们隔着栅栏朝里面张望。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闻不到。在这里和在不开灯的保护区中心没有两样。有许多年轻人和他们一样,在附近转悠,谁也和别人不说话。
王鹤把妹妹抱起来,帮助她去够伸出来的一根树枝。
“摸到了吗?”
“是假的。”
“室外的都是假的。”
“假的好打理。”路过的一位老人说。
“这里有个水坑。”小孩踩了一脚。
“玩这玩意干什么呢?这有什么好玩的?”
不如抓紧时间,好好学习,将来进那个最大的生物医疗企业,这辈子就不用担心了。
后面这句话没有人说出来,但是妹妹问,
“哥哥,你工作的那个地方就是世界上最大的企业吗?是做什么的?”
他小时候,大家的愿望是成为园艺师。
“车坏了,得知道它是怎么运行的,才能知道怎么去修。人也是一样,身体里面有很多微型工厂,得知道那些工厂是怎么运行的,互相交流的,互相影响的,才能知道生病的人,那些病是怎么来的,要怎么去治。”
“吃药不就行了?”
“每种病要吃的药不一样。很多病还没有药可以治。”
“没有治疗所有病的药吗?”
“没有。”王鹤严谨地补充一句,“还在研究。”
“哥哥要去治疗吗?”
“去了我就完了。”
第二天,他去上班的时候,被挡在门外。王鹤心情忐忑,等待被审判。
高楼上,少年时的好友站在窗边看着他。几分钟过后,王鹤坐在了那个人对面。一个是研究团队核心科学家,一个是园艺师转岗的净化头盔生产线质量检查员。
“你的细胞信息变了。”潜台词是有祸害其他人的风险,所以要来检查一下。
他们的技术这么高端?王鹤惊讶。还以为能蒙混过关呢?这下好了,连工作也丢了。不知道妈妈会对他有多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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