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迎面碰到黎晏,黎棠绾计从心来,便嚷嚷着要回自己的房间抄写。
常何一眼看穿少女的心思,不由分说把人提到练武场里,并吩咐下人备好笔墨纸砚等物。
半个时辰后,常何收功,搬了张小马扎在门口坐下。
身旁搁有两沓宣纸,左边的字迹工整,右边那沓则是各有各的缺陷,有些是笔墨屋子,还有些是墨笔红圈。
黎棠绾刚开始写的时候耍过几次心眼,只一味在速度上下功夫,至于字迹公正与否并不在乎,很快交上去的第一批被尽数打回,并警告她若是没有抄完晚上便在这里陪着她直到抄完。
她知道常何说到做到,当即歇了取巧的心思,专心致志默写起来。
中间宁昭来过一次,两人在练武场磋,这次宁昭用的是枪,常何使刀,第一场两人平手,第二场宁昭险胜。
宁昭离去时望了那正与毛笔斗争的少女一眼,看看常何,似是有话要说,男人拍拍她的肩膀,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宁昭走后,过来个侍卫,是陪黎棠绾去地牢的那批侍卫的头头,来询问那五个刺客的处理。
刺客死了四个,疯了一个,黎棠绾发话,尸体连同疯子打包,趁晚上扔到宫相的院子里。
少女发话时,脸上的纯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与狠戾。
常何看的心惊,在侍卫领命离去后便把人喊到身边坐下。
仇恨太深,魔障已成,单纯的抄书已经驱除不了心底的仇恨。
“还记得第一次为何责罚你吗?”
常何问道。
黎棠绾点点头:“知道,不该用武功行不义之举。”
那是常何十年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发火,她到现在还记忆犹新,以至于自那次挨打以后再也不敢生出那种龌龊的心思。
那次离家出走被她爹劝回去的第二日,她爹娘便带着她去了常何家里。
后来三人在书房里谈了许久,她在后院忐忑不安的跪了一个下午,常何去后院时她才知阿爹阿娘已经离开了。
她还幻想着能想往常那样撒撒娇把事情轻飘飘揭过去,常何却是拿出一条板凳她跟前,并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现在走出这个院子回家去当她的大家小姐,他就当没收她这个徒弟;要么接受处罚未来一年内好好留下他身边好好练功。
她选了第二条路,藤条落在身上,她吃不住痛身子乱动,常何说她要是再动不介意把她绑了,可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身体本能的反应。
常何说到做到,她被绑住手脚在长凳上,她哭着认错,可常何并不理会她,只挥舞着手上的藤条,连平日里最疼爱她的师娘那日里也没有出现。
常何训斥她为朋友出头没错,但不该用武功行不义之举;更不该用武功辱人清誉,半夜里把人偷出来绑在大街的树上冻了一夜,告诉她若是宫寒秋若是因名节受损而羞愤自尽,那她就是凶手;还斥责她既然知道自己错了不思悔改,寄希望让别人求情来逃脱责任,更是错上加错。
在家里养两个月才养好的伤,那天晚上再次裂开,也是在那天晚上她才知道。
常何与她爹娘不同,她用在她爹娘身上的手段在常何身上根本不管用。
她做错了事常何真的会动手,甚至不会因为她的哭泣而心软分毫,也是在那个时候,她才知道什么叫做恐惧与害怕。
那年,她实岁十二,虚岁十三。
之后的一年时间里,她在常何家住下,常何还跟以前一样教她武功,只是严厉了许多,要求也高了很多。
以前大多数时候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练武每天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个时辰。
那一年她到现在想起来还浑身都痛,完不成每日布置下去的训练任务要挨打,练功时动作不标准要挨打,背默不出书还要挨打,有时候是藤条,有时候是戒尺,打在身上很疼,晚上师娘会给她上药,第二天一大早醒来就不痛了,在常何家才呆了两日,手脚上磨的都是血泡,除了练武,平日里还要劈柴挑水。
她大多数时候跟着常何,连去军营时也会带着她,用过早膳后过去,日落时回去,回去用过晚膳后继续训练,那些士兵从最开始的奇怪到后面对她的出现习以为常;若遇上常何被先帝召进宫中议事,宁琼便会带她去教学武馆里,比起常何的严厉,宁琼要温柔许多,那时她最喜欢跟着宁琼去武馆。
那时候常何甚至还在后院开辟出一块荒地,在上面种上翠竹,刚生长起来的细竹大约有小孩子手指粗细,韧性足,折断后撸掉竹叶便是趁手的工具,打在身上不伤骨头,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看着很轻,却是疼的人忍不住到抽冷气,翠竹生长很快,一旬左右便长的又高又粗,然而常何种下的翠竹,那一年却不曾长高过分毫。
还有睡懒觉,更是别想了,鸡鸣便起,狗睡熟后她才睡,她的武功也是在那一年进步神速。
最初那两个月,她很不适应,经常达不到常何的要求,每天晚上睡觉时身上都是藤条或戒尺留下的印子,后来养成习惯后,她渐渐跟上常何的节奏,要求虽说高,可只要咬牙努力一下,还是能够完成的,挨打便也少了很多。
“害怕吗?”
常何道。
“害怕什么?”
黎棠绾坐在门框上,眼中透着不解。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害怕吗?”
男人问。
“刚开始怕,后来就不怕了,就是有些讨厌自己。”
常何不许她伤人性命,常常跟她说世间万事自由法度,绝不可因她一人好恶而定人生死,故而在外头跟人打架事自然也不敢下重手,若真遇到那种十恶不赦的坏蛋,顶多是活捉后送到官府领赏。
挤安堂缺钱时,她最喜欢抓去那些官府张榜悬赏的盗贼领赏,以至于经常有个小胖子嘲笑她简直是掉到钱眼里了。
她去孙府被包围那次,官兵太多,还有弓弩,她不想杀人,可那些人想要她的命,她想活,便只能反击,那是她双手第一次染血。
逃出包围从破庙里醒来后,她身子望着浑身是血的自己,眼中不断闪过那些个官兵倒下前眼底的绝望与恐惧,她害怕的身子在发抖,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可老天没有给她多余时间,黎淮川处斩在即,她要去劫法场,她不想手沾鲜血,可那些官兵拦在她的面前,她只能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从最开始的害怕,到最后的麻木。
“师父是不是很失望?”
黎棠绾问道。
恶毒且残忍的的小孩,没有人会喜欢,视他人性命如草芥的小孩,更没有人喜欢。
官府悬赏捉拿的凶犯,大多是犯下人命凶案的暴徒,被抓捕后是要上绞刑架下地狱的。
她闲来无事时想过,像她这样双手沾满无辜者献血的人,以后大概要下十八层地狱,如同书上说的那样在油锅里炸、上刀山下火海。
她不怕,可唯一遗憾的是去了地狱不能见阿爹阿娘与小安一面,阿娘生前与人为善,阿爹庇护百姓,他们都是该去天堂的人物,她去地狱的话就见不到他们了。
“怎么会呢。”
常何伸手将小姑娘耳鬓一缕碎发别在而后,看向外面的雨幕。
“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北境。”
常何开口,眼中浮现出追忆:“我那年十五岁,蛮夷侵犯边境,我跟着你外公去打仗,一个蛮子拿刀砍我,我躲不开,就反手捅了他一刀”
他抹了把脸颊,到现在还记得那鲜血喷溅到他脸上时的温热。
“当时我被吓的呆愣在原地,幸亏你外公怒喝一声才把我拉回来。”
“回去后我吐了三天,也吃不下饭,一闭眼就是那个人倒在自己面前的场景。后来你外公跟我说了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黎棠绾静静倾听。
“你外公说,杀该杀之人,手是脏的心是干净的;杀不该杀之人,手是脏的,心也是脏的。”
“那群蛮子侵扰我朝边境,惨死在那些人铁骑手下的百姓不计其数,该杀;况且既然穿上那身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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