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门时,街上的集市早已开放。
官道上车马辚辚,人流如织,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一派热闹非凡景象。
黎棠绾走在前面,瞧着人间的烟火气,不由得心情大好,脚步也越发轻快。
宁昭跟在她身后,时不时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黎棠绾在一处摊位前停下。
圆圆的的竹匾里装着许多莹白如玉桂花糕,上面缀着些许金黄色的桂花。
她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递给贩卖的小贩,小贩干脆利落的打包成两份递到少女手上。
她双手接过,朝小贩笑笑道了声谢,转身将其中一份塞到宁昭手上。
“尝尝,这家的桂花糕是京城味道最好的。”
宁昭接过,却是没有吃,只是看着少女欲言又止。
黎棠绾咬了一口桂花糕,顿时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她走了几步,忽然转过头望向身后的心不在焉的宁昭,语气随意道:“宁姐姐看我一路了,到底在看什么?”
“你和我爹…”
宁昭低头思索,似是在斟酌措辞,顿了顿道,“一直这样?”
“什么样?”
黎棠绾咽下嘴里的糕点问道。
“没大没小。”
黎棠绾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师徒之间,打打闹闹不是很正常的吗?”
宁昭摇摇头,认真跟少女掰扯自己的道理,“我祖父的规矩,晚辈在长辈面前要守礼,你今天这种行为,要是在宁家长大,轻则罚跪,重则挨家法。”
北境以武为尊,各处的武馆数不胜数,她见过许多的师父徒弟,多是师父严厉徒弟敬畏,像黎棠绾这般打打闹闹没个正经的样子,别说搁在北境,就是搁在宁家,大概率隔三差五要被宁广喊到书房里训斥。
黎棠绾来了兴致,睁大眼睛,问道:“真的假的,王爷看起来很宠你?”
宁昭语气平淡,回答道:“宠是宠,但规矩是规矩,做错了事挨打是应该的。”
黎棠绾凑过去,瞪大眼睛好奇道:“那你挨过打吗?”
宁昭看了她一眼,没有隐瞒,点头道:“挨过。”
“什么时候?”
“十四岁那年。”
“为什么啊?”黎棠绾追问。
宁昭眼中浮现出追忆,轻声道:“擅自出征。”
那时她尚未进入军中,敌军有小股部队侵扰附近附近的村庄,她当时带着府兵在附近打猎,得知后便带着人追过去,追了两天两夜,才全歼那伙敌军。
宁广得知后也带着一千兵马在北境找了她两天两夜,回去后就被叫到祠堂里亲手打了她二十鞭子,还在祠堂里跪了一夜。
她得知敌军劫掠那个村子时急忙赶了过去,可去的还是太晚,整个村子火光冲天,无一人生还,她怒气上头,这才不管不顾带人追了出去。
不过时候想想也挺害怕的,孤军深入敌人腹地,她很庆幸在遇到对方的大部队前与宁广汇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处熟悉的街口,黎棠绾抬头,看见头顶上“济安堂”三个字的匾额,脚步下意识停了下来。
匾额还在,字还是那个字,只是主人变了,现在归温家所有;门口进出的那些人也变了,多是些。
黎棠绾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场景。
货架上摆放的粮食,价格比她记忆中不知道翻了多少倍,门口站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双手叉腰,凶神恶煞的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颤颤巍巍走进去,问了句粮价后被伙计不耐烦的轰出来。
“没钱买什么粮食,去去去,别挡着门口耽误我做生意。”
老人被粗暴的推出来,差点磕到门外的石头上。
黎棠绾攥紧手里的袋子,嘴里的桂花糕也不香了。
“以前这里的粮食,北街的老百姓也买得起。”黎棠绾抿唇道。
宁昭没有接话。
黎棠绾深吸一口气,她现在自身难保,便是有心想要论个公道也没有那个本事,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
“哎呦,我当这是谁啊?”
黎棠绾回过头,瞳孔骤缩,灵魂深处传来排斥,整个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那妇人正从一顶小巧的轿子里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还有四个带刀的仆从,头上珠钗环绕,伴随着妇人的走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周缈落,已故的同乐王之女,丞相宫修远之妻,皇后宫寒秋的母亲,更是那个带给她无数噩梦的人。
“黎家的丫头。”
妇人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打量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件极为嫌弃的东西,“多日未见,倒是出息了,靠着检举自己亲爹的功劳攀上陛下的高枝,连我们这种小官都要顶礼膜拜了。”
黎棠绾紧咬嘴唇,脸色苍白的可怕。
周缈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怎么,不认识了?你当初在牢里跪在地上求人的时候可不是这种表情。”
黎棠绾当然记得。
那时她以为黎家是遭人陷害,还对那个畜生心存期望,牢里的狱卒告诉她,只要她跪下来讨他们开心,就把黎家的冤情告诉皇帝,不对阿爹阿娘和弟弟上刑,她跪了,也磕头了,抛弃所有的尊严像条狗一样逗那些人开心。
可她还是太过天真,那些人嘲弄的笑、翻脸不认人的嘴脸,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阿爹死了,阿娘死在那烧红的烙铁下,弟弟死在满是鲜血的钉床上。
“透骨术的滋味如何?”
妇人靠近少女,压低声音,深沉乌亮的眼眸中透出彻骨的寒意,“针去后,每一寸肌骨皆如受刑,衣袂之触、呼吸之动,尽化刀锯,日夜相继,至死方休,能活到现在,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黎棠绾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拉起宁昭转身就走。
纵使心里有万般愤怒,现在也不是翻脸的时候,她现在没有武功、身后更无撑腰的势力,她是皇帝的妃子不假,可周缈落是皇后的母亲,在大街上和她起冲突,最后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站住。”
周缈落并未罢休,追上来挡住黎棠绾的去路,声音拔高几分,明显是说给周围看热闹的人听的,“怎么?这就走了?当年你娘在京城里抛头露面的,打着创办学堂教书的名义,说不定背地里跟哪个野男人鬼混。”
“啪。”
黎棠绾低头打开装桂花糕的油纸,拿出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周缈落被她这态度刺激的脸色发青,声音尖锐道:“你聋了是不是,本夫人在跟你说话。”
黎棠绾咽下糕点,仰头伸出手臂比划比划两人的身高,很是遗憾的叹了口气,望向身边的宁昭问道:“能解决吗?”
“三息。”宁昭目光扫过妇人身后四人,淡淡道。
“够了。”
黎棠绾回过头,舔舔唇角朝周缈落走进一步,忽然笑道:“周夫人,你鞋脏了,我帮你擦擦。”
周缈落低头看向自己的鞋面,上面干干净净,哪有什么灰尘。
“小贱人你刷什么花样?”
她怒声道。
黎棠绾蹲下身去,把手中的糕点丢到一边,掏出一块帕子朝妇人的鞋面伸去,动作谦卑的几乎像是讨好。
宁昭站在身后,清楚的瞧见帕子遮盖下的银簪,眉心一跳,向门外的方向移动几步,挡住黎棠绾的动作。
周缈落尚未反应过来,少女已经抓住她的脚踝。
“你干什么?”
周缈落话音刚落,黎棠绾猛的发力,银簪插进妇人的脚步。
“啊!”
只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鲜血从绣鞋破口处涌出,染红了整个鞋面。
周缈落疼的面容扭曲,下意识弓起身子,被黎棠绾反手抓住头发,整个人拎着往门外走。
“这个高度正合适。”
她点点头满意道。
“你要干什么?你这个疯子。”
周缈落声音发颤,大喊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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