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用过午膳,饭后困意袭来,黎棠绾便决定小憩片刻后再行回京。
大概是昨日下田劳累太久,兼之昨夜因高兴见黎忠而难以入睡,以至于困意在这个时候涌上来,不到半盏茶时间便缓缓陷入睡梦中。
她身躯轻的如同水面上的浮萍,周遭寂静无声,黎棠绾睁不开眼睛,也发不出声音,只隐约能瞧见头顶的黑暗中有许多星星点点的光亮。
“我知道你有办法,只要能回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忽然,安静的黑暗中响起说话声。
“人类,以人之力妄图颠倒阴阳,那可是要遭天谴受天火焚身之苦的,你不怕疼吗?”
另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声音稚嫩,听起来年龄不大,说话却自带一副长者的口吻。
“天有何惧,天若阻我,我便撼天。”
最初说话的人声音中透出一股不屑,黎棠绾觉得无比的熟悉,甚至还生出些许亲切。
“罢了罢了,世间因果自有定数,我今日便施逆转仙神之术助你,但你且记住,行逆天之举必将付出代价。”
说完,听的那稚嫩的声音也不知再念叨些什么东西,随后黎棠绾便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好奇怪的梦。”
黎棠绾缓了片刻皱眉道。
不过不等她细想,房门被从外面推开,听到里面动静的黎晏走了进来。
“娘娘可算是醒了。”
黎晏恭敬道。
黎棠绾刚睡醒,头脑还有些发懵,听黎晏这般奇怪的称呼,便不解的望着她。
黎晏拿过架子上的外裳服侍少女更衣,道:“陛下一刻钟前刚过来。”
“他怎么来了?”
黎棠绾皱起眉头,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应该是跟今天上午进京的安顺王有关。”
黎晏看了眼外面,门口的窗户上映出侍卫的身影,天子行踪她不好过多打听,只能为黎棠绾探得只言片语。
黎棠绾闻言,心下顿时有数,便让黎晏加快手上的动作,又简单梳妆过后忙上楼拜见。
她出了房间,这才发现客栈里早已清场,只余下面容冷峻的侍卫立于各处,于是便顺着楼梯上了三楼,刚一上去远远的看到赵全候在门外。
赵全见到来人,便朝黎棠绾的方向过来。
“娘娘这是来见陛下的吧?”
黎棠绾微微点头,道:“烦请赵总管通传一声。”
“娘娘稍候,奴婢这就过去。”
赵全说完,躬身一礼,便去房内通传,不多时赵全从里面请他进去。
黎棠绾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那玄色的衣袍。
男人坐在窗下,身侧木桌上放着茶水,魏勋立在裴玄明跟前,似是在禀报什么,看她进来便下意识停住话头。
屋内人看清来人,挥手示意黎棠绾进来,并发话让魏勋退下。
“臣妾失礼,不知陛下驾邻,请陛下降罪。”
黎棠绾跪地请罪道。
男人把她从地上搀起来,不甚在意道:“无妨,朕刚来没多久。”
黎棠绾便借着男人的胳膊起身,问道:“孟太傅昨日已经答应臣妾出山,臣妾正准备一会儿回宫向陛下禀报呢,陛下怎么突然出宫了?”
“安顺王今天进京了,拒绝了朕亲自安排的驿站,歇在悦来客栈。”
裴玄明端起茶盏,唇角微微扬起,似是在笑,只是那笑意却是不达眼底。
“朕若是不去见见,外头岂不是还要传言朕怠慢了安顺王。”
那道声音很轻,黎棠绾却是察觉到那声音下的怒火。
她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只低眉顺眼道:“安顺王,臣妾听说他驻守北境多年,边境蛮夷之地,想来是不懂京城礼数。”
裴玄明嗤笑一声,龙眸森冷骇人,“若真是不懂礼数也就好了。”
说完,裴玄明忽然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常何是安顺王的女婿,朕记得你师父是常何?”
黎棠绾一怔,点头道:“是。”
“既然你正巧也在,干脆跟朕一起去吧,顺便跟你师父叙叙旧。”
裴玄明丢下茶盏起身,吩咐宫人准备马车。
黎棠绾没有拒绝的余地,也只能应下,跟着他出了门。
—
悦来客栈是京城中三大客栈之一,门楼气派,战地面积广大,最初是个富商的宅子,后来那富商家族衰落,那座宅子也被人买下当成客栈,里面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五脏俱全。
马车一路向东,在悦来客栈门口停下,客栈门口正站着几个身穿褐色粗布身形高大是仆从。
两人刚下马车,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
“滚,再敢来闹事,打断你的腿。”
话音刚落,只见两个人影狼狈的从里面滚出来,滚在最前面的是个肥头油耳的锦衣中年,紧随其后的是个浑身是伤的年轻公子,黎棠绾定晴一看,这才发现是老熟人,正是孙衡和孙博这对父子。
孙衡很快从地上爬起来,头上的官帽也歪了,袍子也被人扯的褶皱不堪,孙博则是摔的七荤八素,像个小猪似的躺在地上直哼哼。
裴玄明停在原地,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孙衡正要起身咒骂,一抬头看见那玄色身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上颤声喊道:“陛~~陛。”
裴玄明没理会他,目光越过孙衡看向客栈门口那个手持棍棒的壮硕汉子。
那汉子见有马车停在门口,下来的是个年轻的少年和小姐,只当是前来住宿的客人,便站在门口喊道:“两位来的不凑巧,今日客栈被人包了,还请两位另寻住处去吧!”
裴玄明身后的侍卫立刻向前,却被裴玄明抬手制止,他走上前去,眼神冰冷,质问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连朝廷命官也敢殴打,不怕陛下治你们个大不敬之罪吗?”
那汉子仔细打量他一眼,见他穿着不菲,气度更非凡人,也不敢太过放肆,抱了抱拳,道:“这位爷,小的只是奉命行事,那两个是来闹事的,我们王爷说了,有闹事的一律打出去。”
“你们王爷。”
裴玄明声音更冷,冻得黎棠绾忍不住打个喷嚏:“安顺王好大的威风。”
汉子听出这话不对,但脸上浑然不惧,挺直腰杆道:“这位爷,我们王爷三代驻守北境百余年,别说打两个闹事的,就是杀了,朝廷还要给我们个说法。”
裴玄明铁青,抬脚就要往里走。
那汉子举起棍子要拦,却被裴玄明身后的侍卫一把推开,汉子踉跄后退两步站稳,“哎呀”一声,眼中凶光闪烁,抬手招呼里面的同伴出来。
“大胆,圣驾在此,岂容放肆。”
黎棠绾见场面大有往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发展,忙上前一步,挡在裴玄明身前厉声道。
“圣上。”
那汉子瞳孔一缩,目光在裴玄明脸上转了一圈,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后几个出来的仆从也迅速扔掉手里的木棍跪下,连头也不敢抬,只一味的请罪:“小人有眼无珠,冲撞圣驾,罪该万死!”
裴玄明死死盯着眼前这群人,目光凌厉的像刀子,半晌才从牙里挤出几个字:“还不进去通报。”
汉子身子一颤,连滚带爬的往里面跑去。
悦来客栈,客栈内气氛有些僵硬。
坐在上首的是个老者,年过六旬,须发皆白,身形魁梧,双目有神似猛虎,身上气势不怒自威。
常何垂手立在堂下,脊背挺直,额角冒汗,无处安放的双手更显出两分慌张与无措。
“为何不回信?”
老者发话,常何面上更多了拘谨,道:“公务繁忙,忘记了。”
老者冷笑出声,问:“公务繁忙?你京城的公务难不成比北境的军务还忙?”
似是知道找的借口太过拙劣,常何索性垂下头静候老者的训斥。
“你不回信的事我不怪你,那关于信里的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老人继续道。
常何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暂时还不想离开京城,至少现在不能离开。”
“我看你真是脑子糊涂了。”
老者怒而起身,一巴掌排在桌案上,震的上面的茶杯也心惊胆颤跳动两下。
宁昭站在旁边,看看老者,又看看常何,张嘴想要当中间人劝和,可想到老人这一路上积攒的火气,也只好悄悄的扯了扯常何的衣袖,希望对方能低头服个软。
京中凶险,祖父多次传信让她父亲快些回北境,起初还能收到父亲回信,后来回信越来越少,到最后干脆连一封也没有了,他们在北境担忧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可是却没有进京的理由,不料圣旨抵达北境,宣召祖父入京述职,虽知道这是场鸿门宴,可因为担心常何,祖父思考后还是启程入京了。
“京城是什么地方?”
老者走到常何跟前,想训斥,可看着在一旁的宁昭,只能强压下心里的的火气:“那是龙潭虎穴,你以为皇帝为什么不敢动你,不过是碍着咱宁家在北境的势力,暂时动不了你,等他位子巩固彻底腾出手来,说不定我下次见到的就是你的尸体。”
“我知道。”
常何脸色发白,对于宁广,从小到大他心里是是惧怕大于尊敬。
“你知道还不走?”
宁广气的是心也疼肝也疼,胸口上下起伏:“那个丫头是你什么人?为了帮她你连性命也不顾了?”
常何抿了抿唇,恭敬道:“师父,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是她既然选择拜了我为师,我就要对她负责到底,天下哪有师父抛弃徒弟的道理,我相信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危险,师父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救我不是吗?”
“而且,我若是真走了,她就真的没人可以依靠了。”
毫无疑问,从小到大,宁广对他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很好的地步,饥荒年救下差点饿死的他,供他吃住,授他武艺,甚至把最疼的女儿嫁给他,无论是作为弟子还是女婿,他都不该惹宁广生气,最初收到宁光催他回北境的书信时,他心里也做了无数次挣扎,也想过过一狠心一咬牙一走了之的想法,可是一想到劫法场那天那个独自一人与几百个官兵浴血奋战的孩子,他踏出门的脚步便在门口踌躇不前,死活也跨不过那道门槛。
那个小姑娘,和宁昭一样的年纪,会哭、会闹、会撒娇、偶尔也爱捉弄人,脸上总是带着最明媚的笑,心地善良,待人真诚,可是那样的小姑娘自那日劫法场后再也没有了,仿佛那落下的铡刀一同带走了她的灵魂。
宁光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要担起做师父的责任我不拦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要让琼儿守寡吗?还有小昭和元儿,他们姐弟两人怎么办?让他们失去父亲吗?”
常何眼眶泛红,被宁光说的有几分意动,可还是咬咬牙,坚持己见道:“我不能走。”
宁光气的脸色铁青,觉得眼前这人真是快榆木疙瘩,甚至生出把人打晕带走的想法。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方才那个汉子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喘着粗气道:“王、王爷,陛、陛下来了,就在门口。”
宁广脸色大变,疾步走向外面,片刻后,安顺王携常何、宁昭已出客栈大门迎驾。
宁光目光扫过裴玄明,经过黎棠绾时瞳孔一缩,直直的楞在原地,像是看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
黎棠绾察觉到那道目光,被看的有些不自在,皱起眉头往裴玄明身后躲了躲。
“祖父。”
宁昭轻声提醒道。
宁广回过神来,这才带着两人下跪行礼:“老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请陛下降罪。”
“王爷远道而来,是朕来的唐突,平身吧!”
裴玄明道。
宁广谢恩起身,侧身让路请人进去:“陛下请。”
一行人进了大堂,裴玄明当仁不让的坐在上位,宁广在下首陪坐,常何宁昭立在一旁,黎棠绾则站在裴玄明身侧。
下人奉上茶水,裴玄明却并未举杯,缓缓开口道:“安顺王治军有方,朕今日算是见识了。”
宁广心头一紧,起身抱拳道:“陛下谬赞,老臣惭愧。”
裴玄明嗤笑:“惭愧?朕可看不出王爷哪里惭愧。”
“方才那位壮士说的不错,王爷为我裴家镇守边境,劳苦功高,别说是打两个闹事的,就是杀了,朕还要给王爷一个交代,朕说的可对?”
裴玄明这话说的及重,底下的三人无不变了脸色。
宁广正要请罪,宁昭忽然抢先一步抢先开口道:“陛下,祖父,他们是我的兵,可否让我去处理。”
宁昭如今是北境的统帅,三年前,她已进入军中历练,一年前宁广正式将军政大权交到她手上,自己则是退居幕后,只在大事上拿主意,北境军的将军虽然明面上还是宁广,实际上早换了人。
刚才出言不逊那个汉子,正是宁昭麾下的亲卫。
宁广点头同意。
宁昭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方才那几个手持棍棒的汉子齐刷刷跪了一地,最前面那个汉子脸色发白、额角冷汗直冒。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宁昭,身子明显的抖动一下。
“将军。”
他开口道,声音发颤。
宁昭没理他,径直走到台阶上,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人,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可这些与宁昭相熟的人知道,眼下自家将军是真的生了大气,因此,都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方才在外面的话,是谁说的?”
声音不大,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那汉子伏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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