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翠屏跌坐在地上,裙摆被水浸了个透湿。
杜乘风皱眉,正要开口让她退下,东厢那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杜家媳妇撩起帘子跨进门,一眼便看见满地狼藉的水渍,一个穿得鲜亮的丫鬟跌坐在地,头上的绢花歪歪扭扭,脸上的脂粉糊成一团。
杜家媳妇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为了风哥儿读书科举,从吃穿用度到拜师求学,每一样都是她亲自打点。
族里人背后嚼舌根,说她一个妇道人家把儿子管得太紧,她咬着牙把风哥儿供到了举人,就是等着他来日在会试上一鸣惊人,替她争一口气。
如今到了崔府,崔家人不给好脸色也就罢了,连府里的丫鬟都敢打扮成这副花枝招展的模样,大早上就往她儿子书房里钻,这不是要勾引风哥儿分心,断他的前程吗。
“怎么回事!”杜家媳妇声音冰冷,“谁让你进来伺候的?”
翠屏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缩着脖子连声道:“杜娘子息怒,奴婢是想给公子添茶,奴婢这就收拾……”
她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擦地,脚又绊了一下裙摆,差点再摔一跤。
“添茶?”杜家媳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一个丫鬟,穿的倒是鲜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家来的小姐。”
翠屏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低着头一个劲地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站在一旁的青杏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杜家媳妇还想要再发难两句,杜乘风开口了:“让她出去吧。”
翠屏如蒙大赦,踉跄着退出门去,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慌忙下去换衣服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青杏安安静静缩在墙角,不言不语。
杜家媳妇的怒气还没消。
来崔府这几日,处处碰壁,崔老太太嘴上客气,却连多留她们住几日都不肯,大娘子更是厉害,笑盈盈地打着太极,就是不松口。
就连张妈妈那样的下等管事,也敢在她面前拿乔作势。
憋了两三天的火,被翠屏彻底勾了上来,一个粗使丫头也敢在风哥儿跟前穿红戴绿、扭捏作态,崔府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
她深吸了口气,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没出声的丫鬟身上。
“你叫什么?”
青杏上前半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回杜娘子,奴婢青杏。”
“多大了?”
“奴婢今年十四。”
杜家媳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起来瘦弱,眉眼倒还清秀,瞧着倒像是个老实本分的。
这丫头在崔府当差,多少知道些崔府的底细,不如从她嘴里套几句话,回去也好合计合计。
杜家媳妇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搁在桌上,“我有几句话问你,你老老实实回答,答得好,这镯子就是你的。”
青杏的目光落在那只银镯子上。
她这辈子从没摸过银子,在大厨房里能得几个铜板已经是天大的赏赐,而这只镯子,少说也值好几钱银子。
青杏把目光从镯子上收回来,规矩垂下眼,“杜娘子尽管问,奴婢一定照实说。”
杜家媳妇讽刺一笑,问她崔府里头各房相处如何。
青杏也是个见风使舵的人,大厨房那些婆子经常嚼府里人的碎嘴,她也隐隐听说杜娘子在老太太面前吃瘪,想必此刻是想要从她嘴里掏几句崔府的短处出来撒撒气。
她在大厨房待了这些日子,别的没学会,听人话音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
那些婆子们在灶台边嚼舌根,说到各房主子的闲话时也是这副腔调,嘴上说的是替谁不平,心里想的是谁倒了霉我才高兴。
杜家媳妇想听什么,她就说什么。
青杏低头道,“杜娘子问奴婢这些话,奴婢原本是不敢多嘴的,只是杜娘子待奴婢和气,奴婢不忍心瞒您。”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这府里头,看着是长房当家,其实大娘子说话还不如二房娘子管用,二房管着外头的生意,老太太都要给几分面子。”
“大娘子端着一副贤良的架子,可连自己屋里的庶女都安顿不好,您没瞧见梨香院那对母女,日子过得还不如得脸的管事婆子。”
杜家媳妇眉头一挑:“老太太不管?”
青杏继续道,“老太太是精明人,可心思全放在嫡出的公子小姐身上,府里人都说,老太太拿庶出的孙女当联姻的筹码,等年纪到了,挑个对崔家有好处的人家嫁过去,也算尽了本分。”
她这话全捡杜家媳妇想听的说,添油加醋自己编出来的。
杜家媳妇听完心中果真舒坦不少,又问:“你们府上二小姐,可许了人家?”
青杏眼珠转了转,二小姐许没许人家她不知道,她连二小姐身边伺候的人都没见过。
可话赶话说到这份上,她必须要装下去,杜家媳妇问二小姐的婚事,无非是想听崔府的笑话。
“大娘子眼高于顶,二小姐的亲事至今没有定下,府里有人说,大娘子是想把二小姐留着去攀高枝呢。不过二小姐今年都十七了,来求亲的人越来越少,为这个,大娘子急得在背地里不知骂了多少回。”
杜家媳妇听着,心中舒畅无比。
原来这崔府也不过如此,外面看着光鲜,里头也是各怀鬼胎。
满嘴的家风门楣,骨子里还是如此低下,妻妾相争,嫡庶暗斗,谁也别说谁高贵。
既然是这般光景,那她和风哥儿倒也不必总矮着身子看人脸色,越州杜家虽不如崔府在汴京的根基,可风哥儿是举人,年纪轻轻前程似锦,比崔家那两个只知道在国子监里混日子的哥儿强了不知多少。
“行了。”杜家媳妇站起身,把那银镯子往青杏一推,“拿着吧,你倒是个实诚人。”
青杏低头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她在廊下站定,把银镯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用袖子包好,贴着胸口藏进最里层的衣襟里。
不一会,杜乘风换了一身衣裳出了门。
他先前约了崔府的两个公子一起饮酒作诗、讨论学问,眼下就要出发了。
青杏目送他走远,转身回书房收拾。
屋里静悄悄的,案上搁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松仁糕和酥油鲍螺,还有一小碗桂花莲子羹。
她吞了口唾沫,走到桌边,捏起一块酥油鲍螺塞进嘴里,酥皮在齿间碎开,奶味和甜味一起涌上来,几乎噎住她的喉咙。
她越吃越快,恨不得全都塞到肚子里,又把那碗冷掉的莲子羹端起来几口灌下去。
羹汤冰凉黏稠,不小心呛了几下。
对面墙上挂着一面铜镜,镜子里映着青杏此刻的模样。
瘦小的身躯,嘴角沾着狼吞虎咽的碎屑。
青杏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浮起一丝笑。
翠屏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此刻像窗外被踩进泥水里的残雪一样不值一提。
原来往上走的路,从来不是靠埋头干活,是得伸手去够,去抢,去骗。
以后她会吃到更多的酥油鲍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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