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将至,除夕前夜南城被小雨冲刷,洗去旧一年的凡尘与琐碎。
裴然起了大早,穿上厚实棉袄,又老老实实戴上了围巾和手套。
抓上车钥匙,车子一路向南,期间在城郊一家花店稍作停留,片刻抱着一捧马蹄莲出来。
车子最终停在城郊墓地门口,因着除夕,门口来来往往很多人。
皆穿着肃穆,脸上或平静或悲戚的表情,伴随着时不时飘散在空气中的压抑的哭声,让气氛陷入压抑。
裴然抱花的手紧了几分,才缓缓抬步往里走。
不多说站定,微微俯身将花摆好,又拿出手帕轻柔地擦拭着墓碑,手指拂过上面刻的字:慈父裴敬山之墓。
目光触及照片上面如温玉,目含谦和的男人,裴然倏地红了眼眶。
他蹲下身,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碑面上,声音压得极低,混着含糊的风声:“爸,我回来了。”
沉默了几秒,他抬手抹了把眼泪,继续说,“这几年没回来看你,对不起。当初走的匆忙,也没来得及再和你说说话。”
他坐下来,就坐在墓碑旁,后背靠着冰冷的石碑,像小时候靠着父亲的脊背。
“妈妈恢复得很好,好几次我去看她,她手指都能动了,医生说今年有机会醒过来。我现在能挣可多钱了,治疗费都不是问题,之前顾叔叔给我的那部分我也快攒好了,年后就还给顾叔叔。”裴然笑了笑,声音却哽着,“爸爸,我是不是很厉害?”
他伸手去抚墓碑,指尖一遍遍描摹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眉眼温和,唇角带着笑,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你不是总说,我做的衣服全世界最好看吗?我又给你做了几件,冬天风大,你注意添衣。”
“我在国外挺好的,洋人饭不好吃,但我自己会做……对,你教我的红烧排骨,我都没忘。”
“……”
裴然絮絮叨叨在墓前说了很久,香烧了大半,烟缕绕着墓碑飘向远处。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墓碑深深鞠躬,再鞠躬,三鞠躬,每一次弯身,都沉得厉害。
“爸,除夕快乐,明年,我和妈妈一起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形单影只,抑制不住的眼泪汹涌落下,身后的墓碑,在呼啸的北风里,立得安稳。
随即,在他看不见的身后,墓碑前又落下一束白菊。
来人立在碑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才收回视线,对着墓碑沉声道:“裴叔叔。”
“然哥!”顾辰隔了很远就望见裴然,见他神情恍惚,心脏也跟着缩紧。
自上次争吵后,裴然就开始有意无意的躲着他,一连几天,他去哪里都找不到人。
今日除夕,他笃定裴然一定会来这里,于是开着车在墓园门口等着,果然让他等到。
他抬手将人拥进怀里,低声说:“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我陪着你。”
裴然双手自然下垂,没有力气推开他,好半晌才问:“你来干什么?”
“这几天你总躲着我,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顾辰颇为委屈,撒娇似的蹭着裴然的颈窝。
“没有,工作很忙。”裴然说。
“那你原谅我了吗?”顾辰抓着他的肩,固执地问。
裴然盯着他有几分像顾临川的眉眼,半晌叹了口气,“我没有怪你。”
顾辰如释重负,笑了笑,问他:“然哥,新年有什么安排吗?”
“睡觉。”裴然摇了摇头,裴家的亲戚要初三才去探望,没了工作,他就只剩睡觉可做。
“睡觉?太无聊了吧?”顾辰说:“然哥,跟我一起回家吧?我们一起跨年。”
回家?
裴然眼神复而清明几分,内心涌上一股悲凉。
他已经没有家了。
顾辰见他迟迟不应,只当他是答应了,当即拉着人坐进车里,搓了搓他冰冷的脸,很高兴:“我爸知道你回国了,一直很想见见你。”
“是么。”裴然坐在副驾驶,没什么精神地闭上眼。
“对呀,爸还说你来了要给你包一个很大的红包呢……”
顾辰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裴然已经歪着头在车里睡着了。
顾辰一转头,轻笑一声,把车载音乐调小了,又降低车速,开得很平稳。
饶是如此,路上还是被一辆路虎别了,顾辰全程忍着怒气,很想挣回一口气,但又顾及着裴然。
对方似乎像猫抓老鼠一般,有意挑衅,控制着距离,也看不清车牌号。
无奈,顾辰只好处处退让,一个拐角处,路虎加快速度扬长而去。
顾辰低声暗骂了一句,又老老实实继续开车。
顾家老宅在城西,占了半座山的西式庄园,车子驶进铁艺大门,绕过草坪和喷泉,才缓缓在主宅停下。
管家已经在候着,见状立马上前,“二少爷,裴少爷。”
顾辰把车钥匙扔给佣人去泊车,闻言笑了笑,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说:“杨叔,你就叫他裴先生就行,叫少爷他会不习惯的。”
七年时光,顾宅的管家已经不是当年那位,对裴然自然也是陌生,听到这话,忙应下,道了句:“裴先生。”
裴然微微点头示意,下一秒被顾辰拉走。
“然哥,我爸他们应该在后院,走我们去找他。”
“找谁?”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应声望去,只见顾临川臂弯里搭着刚脱下的大衣,脚下踩着居家拖鞋,但仍高出两人不少。
走过去的时候看也没看裴然一眼,站在两人面前,浑身透着寒气。
顾辰把裴然往身后推了推,自己上前一步盯着顾临川的视线,“哥,我带然哥去找爸。”
顾临川才像是刚看见裴然,只淡淡瞥了一眼,又移开视线,问顾辰:“今天是什么日子?”
顾辰摸不着头脑,只老实回答:“除夕。”
“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顾临川的话像淬了毒的剑,狠狠扎在他心尖。
裴然如坠冰窟,想说的话哽在喉间,说不出来。
顾辰似乎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当即愣了愣,“是爸说,想见见然哥……”
“然哥?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一个私生子?”顾临川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
顾辰又是一愣:“什么意思,哥?”
顾临川没解释,不想多说,转身上了二楼。
等他离开,顾辰才明白那句话什么意思,一瞬间,他藏在身后的手紧了紧,咬紧了牙关,最终还是松开。
“然哥,对不起,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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