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风也无的墓园中，松柏静静立着，连针尖都不曾颤动一下。石碑的碑面上还残留着一些白日太阳的暖色，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温度。
很快，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填满了墓碑和墓碑之间的空隙。远处有归鸟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隐约可闻，更衬得这里异常安静。
除了自己的呼吸声，进藤光甚至能听到光线挪动的脚步声，听到露水在草叶上凝结的声音。墓群石碑的影子越拉越长，终于和别的影子连成一片，和天色一样，彻底黯淡下去。
没有回答，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进藤光说不上有多失望，他来这里，其实也只是想倾诉一下罢了。
话说完了，心里就轻松不少。
眼见时间已经不早，进藤光再次看了眼墓碑，准备离开。
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不知是不是之前吐了个彻底的原因，进藤光突然感觉体力不支，眼前不由自主地发黑，身上渐渐冒出冷汗，连腿脚也使不上力气。
不会是低血糖吧？
心道不好的他赶紧就近在墓群入口处的台阶坐了下来，避免自己摔倒。
包里、包里应该有之前塞的零食……
用最后一点力气，进藤光快速把双肩包打开，胡乱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救命的巧克力。
他赶紧拆了包装，将巧克力全部塞进嘴里，随便嚼了几下，就急赶赶地咽了下去。
“呼——”甜食入口，进藤光心里安稳不少，知道接下来安静地等糖分分解就会没问题，便干脆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会儿。
手中抱着的双肩包，这一刻成了温暖的来源。本来只想闭目养神的进藤光，在又饿又累的情况下，竟然坐在台阶上，就这么垂着脑袋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非常不安定的梦。
也许是这个梦介于清醒与梦境之间，他真的见到了微笑着看着他的佐为。
“佐为！”进藤光惊喜地开口了，“你刚才，是听到我的话了，所以来找我了对吗？”
“佐为！”进藤光不管不顾地开始向着他跑，“没有建议也可以，不说话也可以，你能多留一会儿吗！”
“我……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可无论他跑得多么气喘吁吁，腿酸得下一秒就要站不稳，他也无法减少和佐为之间的距离，哪怕一点点。
“别走！”进藤光看着佐为的脸，绝望地喊出这句话。
毫无征兆的，在这片纯白的、没有边界的空间里，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如果……藤原佐为可以回来。”
“谁在说话？”进藤光下意识地四下环顾，可什么人都没看到。而佐为，依旧还是在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但是有一个条件。”那个声音继续道。
“什么？佐为可以回来的话，什么条件都可以！”进藤光急得话都说不稳了，“你是神明吗？拜托了，请让佐为回来吧，我真的什么都愿意！”
“如果这个条件，是塔矢亮消失呢？”那个声音低低笑了一下，“你愿意吗？”
“你愿意，用塔矢亮的消失，交换佐为回来吗？”
“我……！”
进藤光感觉自己像被人用闷锤狠狠砸了一下，脑子里瞬间只剩一片空白。
此刻的他已然无法思考，只有一个概念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塔矢亮，消失。
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了，又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朝着佐为的方向狂奔——那是他最最重要的老师，亲人，朋友，是他年少无知想要弥补的最大遗憾，另一半却死死地拽着塔矢亮这个名字，不能松动分毫。
什么叫做撕心裂肺，他痛得牙齿都在打颤。
他不知道怎么选。
他也不敢选。
进藤光这才知道，原来“所有”这个词是有边界的——他的“所有”里包含了塔矢亮！
脸上的湿意越来越强烈，进藤光最终被外界急切的摇晃和呼唤声唤醒了。
“这位客人，您还好吗？”
进藤光睁开几乎是被泪浸湿的眼睛，努力了半晌，才看清面前的是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我……”他虚弱至极地发出了一声声音，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背后全部汗湿了。
“您的脸色很差，”工作人员的表情非常担忧，“已经到了闭园的时间，我一直没有看到您出来，这才进来找了一下……”
“谢、谢谢。”进藤光嘶哑着嗓子，在对方的助力下挣扎着站了起来，“我没事，不用太担心。”
“我帮您打电话吧，请您的家人来接您。”中年工作人员用一种“我的天啊可千万别在这里出事故啊”的神情望着进藤光，他的声音微微上扬，泄露了内心的紧绷。
“我真的没事。”意识到那只是一个梦之后，进藤光从巨大的惊骇中缓和了一点，他摆了摆手，拒绝了工作人员的帮助，自己向本妙寺外走去。
不能再坐出租车了，进藤光决定还是坐电车回家。
太阳已经落山，但整座城市依旧亮着。
进藤光在路上走着，先前汗湿的衣服潮湿地贴在皮肤上，让他感觉不太舒服。
在到达巢鸭站之前，进藤光在路边看到了一家以前经常吃的连锁拉面店。饥肠辘辘的他便走了进去，坐下来要了一碗拉面。
温热的食物进肚，让进藤光感觉自己没那么像游魂了——只是，这家的拉面，有这么咸吗，他以前怎么没发现？
或许是这家拉面店暖气开得太足，又或许是他一口气碳水吃多了——总之，还没有起身离开之前，进藤光就又犯困了。
瞌睡得头差点砸桌上的进藤光，狠狠拍了自己的脸两下以保持清醒——再怎么说，在拉面店里睡着，也太不像话了！
状态，真的好奇怪啊……
已经说不上来到底是具体哪里不舒服，总而言之感觉全身都不太舒服的进藤光，还是尽力站了起来，离开了拉面店。
被冷风吹吹，大概能好一点吧。
双手插兜的进藤光，就这么静默地走在大街上。
他努力地不去想刚才那个在墓园的梦，但是大脑的中心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所有的思绪都往里拖。
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你给我的启示吗，佐为？
不不不，佐为不会这么残忍，让我做这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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