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漫心里闷闷的，把喝完的酒扔了又开了一罐。
“等他开始好奇自己叫什么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他叫程镜，他很快接受了这个名字，你知道为什么吗？”齐释华侧过头看着荀漫，略显讥诮地笑了一下，“因为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荀漫瞪大眼。
“是，可能因为太痛苦了吧，我有时候甚至有点恨他，为什么这么痛苦的事情我一直一直记得，记得清清楚楚，我反反复复地梦到满身是血的莎芬质问我为什么要带他回来，可是他不记得了，他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好几次特别想让他回忆起来，想让他陷在和我一样的梦魇里，这样就不是我一个人痛苦了，我还可以和他抱头痛哭。
“可是那段时间战争很恐怖，我们躲在被炮火炸碎的破屋子里，准确来说是躲在里面一张破桌子底下，桌子根本支不稳，我是后来才知道桌子不稳的，因为他夜里一直用手垫在桌腿下面，如果不是有一次我早上醒来，发现他的那只小指被桌子挤变形出血了，我根本不知道这一切。
“我觉得他真的很可笑，这难道不痛么？不会让他醒过来么？可是我把他叫醒之后他还是迷迷糊糊地说姐姐怎么啦？又有人追过来了吗？我说你的手都变形了你看不见吗？他说他不想桌子歪了之后吵到我，但是周围也没什么可以垫的东西，他也不敢出去找，外面随时可能有士兵。最后他说反正他感觉不到痛。
“于是我意识到这或许也算得上某种幸运，你的处境你无法改变，你注定痛苦可你能拥有感知不到痛苦的能力，这样的话不也就相当于不痛了么？他后来和我说可能是他夜里的痛苦太深了，以至于没到这个程度的痛感已经无法伤害他了，真可笑，难道受伤就会变强么？又或者仅仅是变麻木呢？”
荀漫默默地看着她，冰凉的眼泪在齐释华脸颊上流淌。
“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再告诉他从前的事情，也没有意义了，其实说到底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动了该死的怜悯之心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所以莎芬死了，离开了贫苦混乱的生活，程镜忘记了，也可以当作没经历过一样，只有我还活着还记得，这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齐释华说。
荀漫想这些话大概在齐释华心里憋很久了，所以她才会在这一年的莎芬祭日里说出口，毕竟除了荀漫，她身边的人除了需要一起做任务的伙伴就是敌人，而程镜是一个太好原谅的对象。荀漫不知道齐释华是不是会在每一个想恨程镜的时候想起他垫在桌子下血肉模糊的手，但是荀漫在每次提醒自己要恨贺醒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一年钟表厂，他把她推开之前那个凄凉的眼神。
真痛苦，单纯的爱和恨都好啊，爱恨交错最磨人。
“这也是你会接K利委托的原因吧。”荀漫有些怅然地说，“你不想在莎芬祭日的时候看见程镜，即使你那么希望他继续活下去，你也不能说自己不恨他。”
齐释华的目光落到她脸上：“你猜得很对，所以每当有人觉得我对程镜很好，我很爱他或者他很爱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可笑。”
“……在你心里爱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齐释华站起身轻轻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而后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发，“睡吧荀漫，明天还要赶车。”
荀漫却拉住她的手说：“齐释华，我希望你有一天能告诉我爱是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否则我会一直缠着你问的，可以么？”
“那你恐怕得问我到死了。”齐释华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觉得不会的，”荀漫认真地说，“总有一天你会遇到那个人的，他会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
“因为你的命运会补偿你的，你已经熬了这么久，你一定会得到补偿的。”
齐释华沉默片刻后问：“那你呢？你相信你的命运会补偿你么？”
荀漫摇头：“我的命运已经给过我最深的爱了，我从一开始就得到了我的归宿，往后的生命只是不断和我的归宿诀别而已。”
二人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坐上了回霞港的列车。荀漫一上车就睡觉，昨晚她和齐释华都喝醉了，今早起来头特别疼。
列车上睡了一会儿后荀漫醒来了，齐释华还在睡，她想起身去洗个脸，刚起身走到靠窗处，列车突然猛地急刹车，车厢内所有人都往前倾去，骂声四起，各种语言的叫声喊声混成一片，荀漫差点摔倒，扶住窗框才堪堪站稳。
“有人截停车！”
“那些人都带着枪！是霖国人！”
“他们要干什么？”
“大家少安毋躁！那人只是要来接一个女孩，不会伤害其他人！”
周围喧沸至极，荀漫抬起头，窗外斯提的黑夜深邃，车灯昏黄，把空中的飞尘都照得格外清晰。
月光下一个穿着长风衣的身影握着枪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很多人。他的身影逆光无法被看清，然而握着枪的手指却一闪而过了什么，当他走到车灯处的时候荀漫才看清楚，在那只手的食指上有一枚素圈戒指。
她抬起眼，对上了车窗外贺醒漠然又热烈的眼睛。车内吵成一片，乘务员大声喊着请下车乘坐另一班列车！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表示非常抱歉！然后车门缓缓而开，贺醒的身影无比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荀漫转身拔腿就跑，车窗上了锁她没法跳，只能在拥挤的车厢里别开一个又一个人的肩头，将那些人的咒骂和牢骚都抛在脑后，好在贺醒的人大概也被人流堵住了，而且那些人身形都比她强壮，反而无法追上。
隐约地她能听见齐释华在喊她，齐释华似乎提到了K利，可是荀漫根本无法听清也不可能停下来，她拼命地往前奔跑，大脑极速运转着，贺醒是怎么知道她在这的？谁和他泄密的？齐释华么？不行，无论如何荀漫不能被贺醒带回去，一旦他们知道她还没死甚至可能不会死，那么他们就必然会杀掉她或者囚/禁她！她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她现在还没有强大起来，她绝对绝对不能回改原！
她一直跑到很远的那头车厢后才从车门处跳出，边跑边回过头，一帮人正和下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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