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汛是在后半夜涨起来的。
秦照微最先听见水声不对。
不是寻常雨水拍瓦,也不是后渠慢流,而是远处河道里一层一层压来的闷响,像有人在黑夜里推着整条江往岸上撞。
天未亮,第一批灾民就到了白水义仓外。
他们浑身湿透,衣裳上全是泥水。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腿上被断木划开一道口子,血和雨水混在一起。还有一个孕妇被两个妇人搀着,脸色惨白,裙角已经见了红。
秦照微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今日会出事。
不是死几个人的事。
是白水撑不撑得住的事。
医棚很快满了。
外伤、寒症、热症、溺水、孕妇难产、孩童高热,一齐压来。药锅从清晨烧到午后,没有停过。青苓手上的药粉被汗水揉成泥,静娘带着女工坊的人临时缝伤布,连剪刀都钝了。
秦照微一边给伤腿止血,一边喊:“盐伤药别动!那是给溃烂伤口的。寒症用姜汤,热症先隔开。咳得厉害的,不许进大棚!”
可人太多了。
哭声、咳声、喊娘声、求药声全混在一起。
一个孩子烧得抽搐,母亲跪在地上磕头:“女医,救救他,救救他!”
秦照微刚要伸手,旁边又有人喊:“这里要生了!”
她回头,看见那孕妇已经站不住,身下血色越来越重。
秦照微咬紧牙。
“青苓,热症孩子先擦身降温。静娘,烧水。其他人让开!”
她走进临时隔出的布棚时,忽然闻见一股闷湿的人气。
太密了。
人太密。
湿衣、泥水、血、热病、粪污、草席,全挤在一个棚里。再这样下去,不等洪水退,疫病先起。
秦照微从布棚出来,直接去了义仓。
李明昭正在粮口前调度。
“老弱先入棚,青壮去后院登记。女工坊腾两间屋,孩童先安置进去。邵衡,明仓再开五石。黄照,派人去下游看堤口。”
秦照微走过去,声音很冷。
“不能再收了。”
李明昭转头看她。
雨水打湿她的鬓发,脸色比平日更白。
“外头还有人。”
“我知道。”
“那你让我关门?”
“暂缓收容。”秦照微道,“重病入医棚,轻症领药后分流,青壮去修堤,妇孺入外棚。不能再让所有人都进义仓。”
李明昭眼神一沉。
“他们刚从水里逃出来。”
“所以更不能全挤在这里。”秦照微道,“你再开两间棚,也不够。粮仓撑不住,医棚也撑不住。人一多,热症、寒症、脏水病全会传开。到时候这里不是义仓,是疫棚。”
李明昭沉默了一瞬。
“我不能把人挡在门外。”
秦照微看着她。
“那你想把他们全放进来,然后一起死?”
这句话太重。
旁边几个旧伙计都停了手。
李明昭的脸色骤冷:“秦照微。”
“我说错了吗?”秦照微没有退,“你从长安回来后,最怕看见有人求生却被关在门外。可救人不是把所有人都拉进来。”
李明昭的手指慢慢收紧。
秦照微继续道:“医棚已经满了。药材按原账,最多还能撑五日。热症药耗得最快,干净草席不够,女病区被挤占,两个孕妇都快没地方躺。你若继续开门收人,今晚就会有人被踩死,明日就会有人病死,后日整座义仓都会封不住。”
李明昭盯着她,眼底有痛,也有怒。
“那你让我怎么选?”
“分流。”秦照微道,“重病入医棚,青壮入修堤队,妇孺入女工坊外棚。其余能走的人,发干粮,引到下游临仓。白水给粮,不等于所有人都必须进白水。”
“下游临仓还没备好。”
“那就现在备。”
“雨还没停。”
“雨不会等你想明白。”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
周围一片混乱,粥锅翻滚,孩子哭,男人喊,水声从远处一阵阵压来。
李明昭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长安上元夜,阿蘅替她引开追兵。
裴令娘的名册在火里烧成灰。
她在暗车里离开长安时,发誓再也不把求生的人轻易交出去。
可秦照微说得对。
白水不是天。
她手里的粮、药、屋、船,都有数。
她若只凭一口不愿拒绝的心,最后会把已经进来的人也拖死。
李明昭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声音哑了些。
“按你说的办。”
秦照微没有松气。
“我来分病。你来压人。”
李明昭点头,转身下令。
“邵衡,开三类册。重病入医棚,不经粮口。青壮入修堤队,领工粮,不许滞留正棚。妇孺入女工坊外棚,按名发干粮。能走的灾民,每人两日干粮,转下游临仓。”
邵衡立刻应下。
“黄照。”
“在。”
“带盐户和脚夫去河堤。修堤队先领热汤,再开工。凡逃灶户无户籍者,一律入工册,不许官差带人。”
黄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明白。”
“陆沉舟呢?”
“去看水路了。”
“传信给他。黑水湾若有空船,调两艘去下游临仓,不许载私货。”
“是。”
秦照微也开始重新分棚。
她让青苓在医棚门口挂三块木牌。
急症。
隔离。
待诊。
重病直接进急症棚;咳热严重者入隔离棚;轻伤轻寒者领药后外棚等候。
有人哭着不肯走,说孩子病了。
秦照微蹲下看过孩子,确定只是受寒,便把一包药塞进妇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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