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姝是被梦里的灯火惊醒的。
梦中还是去年上元夜。江南城里挂满了灯,河岸两边人声如潮,乐声顺着水面飘进沈府后园。她和阿姐偷偷溜出女眷席,躲在廊下看远处灯市。
她手里攥着半只糖人,故意往沈令仪嘴边送。
“阿姐也吃。”
沈令仪低头看账,眼皮也不抬:“你自己吃。”
“你不吃,我就把糖沾到你账册上。”
沈令仪终于抬头,眉心微蹙:“沈令姝,你敢。”
她当然敢。
她扑过去搂住姐姐的脖子,账册翻落在地。阿姐气得要捏她的脸,最后却没舍得用力。廊外灯火映进姐姐眼睛里,很亮,很静,像水面上不动的星。
沈令姝问:“阿姐,你说长安的灯是不是比江南还亮?”
沈令仪想了想:“大约是。”
“那我们以后一起去看。”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应。她总是这样,连一句玩笑话都要在心里称一称轻重。沈令姝摇她的袖子:“阿姐,你答应我嘛。”
沈令仪终于笑了一下。
“好。”
那个“好”字刚落下,梦里的灯忽然一盏盏灭了。
远处河灯熄灭,廊下风灯熄灭,最后连姐姐眼里的光也暗下去。四面八方传来铁甲声,一声一声,像砸进她心口。
沈令姝想去抓姐姐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
她猛地惊醒。
屋里很黑,窗纸被雪映得惨白。外间榻上空着,乳娘不在。门半掩着,风夹着雪钻进来,吹得灯芯一明一暗。
“乳娘?”
没有人应。
廊上传来急促脚步声。有人压低声音说:“前门破了,夫人叫先看住二小姐。”
另一个声音问:“大小姐呢?”
“不知道。阿蘅往那边去了。”
“账房呢?”
“账房先被围了。老账房不肯交钥匙,被打得满脸是血。”
沈令姝浑身一僵。
账房?
围府?
沈家这么大,这么稳,怎么会被人围?
她正要冲出去,乳娘却推门进来,一把捂住她的嘴。
“二小姐,别叫!”
乳娘披头散发,脸上有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一手捂着沈令姝的嘴,一手把斗篷往她身上裹,指尖抖得厉害。
沈令姝掰开她的手:“外头怎么了?是不是有贼?我要去找爹爹!”
乳娘眼泪一下子落下来:“不是贼。”
“那是什么?”
乳娘还没回答,外头便传来一声高喝:
“沈确接旨!”
沈令姝听见父亲的名字,立刻要往外跑。乳娘死死抱住她:“不能去!”
“我要见爹爹!”
“二小姐,老爷吩咐过,若府里有变,奴婢要带你走。”
“走去哪儿?”
“白檀寺。”
“那阿姐呢?”
“大小姐有夫人安排。”
“我不要!”沈令姝哭了,“我要和阿姐一起!”
廊上有人道:“二小姐醒了?”
乳娘脸色一变,再次捂住她的嘴,低声哀求:“小祖宗,别哭。你若哭出声,谁也走不了。”
沈令姝怔住。
她从没见过乳娘这样怕。
外头传来母亲的声音:“令姝呢?”
沈令姝立刻冲出去。
院中风雪扑面。满院丫鬟婆子跪在地上,墙头火把晃动,兵士的影子压在雪上。那些人的靴底带着泥,踩过庭前白雪,留下一道道黑痕。
母亲站在廊下,身上只披着素色外衣,脸上没有脂粉,却仍像往日一样端正。沈令姝扑进她怀里,哭道:“母亲,爹爹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说爹爹通敌?”
沈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令姝,听话。”
沈令姝最怕听见这两个字。
大人说“听话”,就是不打算把真相告诉她。
她抬起头,看见阿姐也来了。
沈令仪穿着斗篷,脸色很白,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可她没有哭。沈令姝一看见她,就像看见浮木,立刻扑过去。
“阿姐!”
阿姐抱住她,怀里还是熟悉的安息香味,却带着雪夜的冷意。
“阿姐,他们说爹爹通敌。你去跟他们说啊,你不是最会说理吗?爹爹没有通敌,爹爹每年给边军送粮,给灾民开仓,他是好人啊。”
沈令仪许久没有说话。
沈令姝抬头,才发现姐姐的眼睛很冷。不是对她冷,而是像刚从一口深井里捞出来,所有热气都没了。
“令姝。”沈令仪低声道,“从现在起,不许哭出声,不许乱跑,不许相信任何穿官服的人。”
沈令姝怔住。
为什么?
穿官服的人不就是朝廷的人吗?蒋刺史从前来沈家,还夸过她琴弹得好,说沈家双姝是江南一绝。怎么一夜之间,他们就成了不能信的人?
“可是爹爹……”
“记住了吗?”
阿姐的声音重了些。
沈令姝被她的眼神吓住,委屈地点了点头。
前院忽然响起父亲的声音。
“令仪!”
沈令姝猛地转头。
她看见父亲站在雪里,被两名兵士押着,唇角有血。父亲那么爱干净的人,此刻衣襟凌乱,发冠歪斜,肩头全是雪。可他没有跪。
蒋刺史站在前厅台阶上,展开圣旨,声音在风雪里高得刺耳:
“江宁沈氏沈确,私通北庭,匿税欺君,盗运军粮,罪证确凿。奉圣人密旨,查抄沈府,家财入官,男丁押解,女眷封籍,账册文书一概封存。若有抗旨者,格杀勿论!”
沈令姝听不懂那些罪名。
她只看见父亲被人按着,仍站得笔直。
她想起父亲教她写字时说过的话。
她不如姐姐耐得住性子,写几个字便嫌手酸。父亲笑她:“令姝写字像风,留不住。”
她问:“那阿姐呢?”
父亲说:“令仪写字像水,看似柔,能穿石。”
她不服气:“那我就不能穿石了吗?”
父亲点了点她额头:“你不必穿石。你若一直快活,也是沈家的福气。”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忽然懂了。
父亲从没指望她面对刀山火海。沈家所有人都把她护在后面,父亲、母亲、阿姐、乳娘,连阿蘅都会替她遮掩小错。她被护得太好,所以连“家破”两个字都不会写。
可现在,护着她的人,一个个站在风雪里。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判官带兵闯进内院,污雪和泥水被踩进青砖地。他的目光落在沈令姝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即将登记造册的物件。
“这就是沈家二小姐?”
沈令姝认得他。
去年秋日,蒋刺史来沈府赴宴,这人也在。那日他笑着夸她琴音清雅。可现在,他的眼神冰冷又黏腻,像在估算她值多少银子。
沈令姝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判官下令:“女眷全部带往西厢看押。若有藏匿账册、金银、书信者,立斩。”
院中乱了。
有人哭,有人跪,有人被拖走。母亲用力推了阿姐一把,说:“走。”
阿姐没有动,回头看她。
沈令姝也看着姐姐,眼睛被泪糊住,却仍伸手去抓她。
“阿姐!”
沈令仪冲过来抱了她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短得像一片雪还没落到掌心就化了。
“令姝,你先走。”阿姐在她耳边说,“阿姐会去找你。”
“真的吗?”
“真的。”
“你不许骗我。”
“不骗你。”
沈令姝想相信。
她从小最相信阿姐。她闯祸,阿姐会替她收场;她怕雷,阿姐会让她睡在自己床里;她绣坏了帕子,阿姐会陪她拆了重绣。
可是下一刻,阿姐掰开了她的手。
沈令姝忽然慌了。
她觉得不该松手。
只要一松手,阿姐就会不见。
“阿姐!”
沈令仪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又被她硬生生压回去。
她只说了两个字:
“等我。”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沈令姝站在雪里,眼睁睁看着姐姐被阿蘅拉着消失在廊角。她想追,可乳娘抱住她,母亲也按住她的肩。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阿姐!阿姐!”
没有回应。
母亲低下身,捧住她的脸,声音很轻,却快得像来不及说完一生的话:
“令姝,跟乳娘走西角门,不要回头。到了白檀寺,谁问你都不要说自己姓沈。”
“那阿姐呢?”
“你阿姐会去找你。”
“母亲也去吗?”
沈夫人没有回答。
她将一只小香囊塞进沈令姝怀里。香囊是旧的,上面绣着两枝并蒂海棠。那是去年沈令姝绣坏了无数次,最后还是阿姐帮她收针的那只。
“拿好。”沈夫人说,“若害怕,就握着它。”
乳娘拉起沈令姝,几乎是半抱着她往西侧走。
沈令姝一步三回头。
她看见母亲站在雪中,背影很直;看见父亲被押向前院;看见阿姐消失的廊角空空荡荡;看见沈府一盏盏灯灭了,像有人把她的世界一块块拆掉。
西侧小门原本通向后园,再往外有一条窄巷。乳娘拉着她走得很快,身边跟着两个护院和一个老仆。
老仆姓秦,是沈府管了多年车马的老人,平日见谁都笑,今夜却脸色灰败。
沈令姝被拖得踉跄。
她忍不住问:“阿姐会来吗?”
乳娘流着泪:“大小姐聪明,会来的。”
“那爹爹呢?”
没人答。
“母亲呢?”
还是没人答。
沈令姝忽然停下。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她声音发抖,“爹爹会不会死?母亲会不会死?阿姐是不是不要我了?”
乳娘抱住她:“不是的。大小姐是为了让你活。”
沈令姝哭着摇头:“我不要一个人活。”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走在最前面的护院倒了下去。
血从他脖颈间涌出来,溅在雪地上,热得冒白气。
沈令姝呆住。
第二个护院拔刀,却还没来得及喊,便被黑暗中伸出的短刃刺进胸口。
乳娘发出一声短促尖叫,将沈令姝死死护在怀里。
巷口走出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灰衣的男人。雪光下,他右手垂在身侧,少了半截小指。
断指灰衣人看了一眼倒地的护院,又看向秦伯。
“人带来了?”
秦伯低着头,不敢看乳娘和沈令姝。
乳娘脸色惨白:“秦伯,你……”
秦伯嘴唇发抖:“我也是没法子。他们拿了我儿子……”
“你怎么能?”乳娘声音几乎破了,“这是二小姐啊!”
秦伯忽然跪下,朝沈令姝磕了一个头。
“二小姐,老奴对不住沈家。”
沈令姝听不懂。
什么叫对不住?
秦伯不是沈家的人吗?他儿子成亲时,父亲还给过赏银。秦伯病倒时,母亲还让人送过药。他怎么会跪在这里,说对不住沈家?
灰衣人不耐烦道:“少废话。”
他身后的人上前来抓沈令姝。
乳娘疯了一样扑上去:“别碰她!”
那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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